弗洛拉捏著茶杯的手輕輕一抖,發出一聲細不可察的輕響。她放下杯子,目光始終未曾離開亞瑟的臉:“親愛的,我希望你能把話說清楚。”
亞瑟故作無奈地低下頭,輕嘆一聲:“弗洛拉……不是我不願說,是,唉……是我不想讓你難過。”
“你藏著不說,我會更難過的。”弗洛拉的語氣溫柔,但態度卻異常堅決:“我知道,你不是一個會無的放矢的人,更不是一個會輕易懷疑朋友的人。但你剛剛那句話,不像是隨口說的。”
“可是,弗洛拉……”
“別可是了,就當是為了我好。親愛的,告訴我,你聽到了什麼?”
亞瑟沉默了一瞬,彷彿在做出最艱難的抉擇,看他那副表情,當初他在倫敦塔下吃槍子都沒表現的這麼痛苦過。
亞瑟最終緩緩點了點頭:“我最近確實隱約聽到了一些……並不愉快的傳聞。”
他的語調壓得很低,彷彿說得太大聲就會招來什麼不必要的尷尬似的:“不是出現在報紙上,也不是來自肯辛頓宮的正式信源,而是一些在白廳和宮廷之間奔走的小人物,那些善於捕風捉影的耳目。我聽他們低聲議論了些,關於你和康羅伊之間相處得……有些……太過親近的……揣測。”
弗洛拉的臉色倏然一變。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整個人的情緒像是被點燃了一般,茶杯幾乎要從指尖滑落。
“你信了?”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帶著一絲淡淡的傷感:“你懷疑我?”
她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亞瑟,彷彿是在等待一個能夠洗刷一切的解釋。
但亞瑟沉默著,沒有立刻回應。
結果這沉默反倒讓弗洛拉怔住了。
她先是憤怒,然後慢慢轉向複雜,委屈、自省和隱約期待的情緒在她的心中交錯翻滾。
弗洛拉垂下眼簾,側過頭去,纖長的睫毛掩蓋住眼裡的溼意,像是在極力壓住內心的不安與動搖。
過了片刻,她低聲問道:“亞瑟,你真的以為……我會和那樣的人,和一個有婦之夫有著什麼不清不楚的關係?”
她的語氣裡已經沒有了怒氣,反倒多出幾分剋制與苦澀:“我承認,我曾經在公爵夫人和康羅伊麵前,說過一些支援他們的話。但那是因為……因為我的職責所在,為了保護肯辛頓宮的寧靜,可以讓公主殿下不受那些不懷好意之人的攻擊。可是,可是我……我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對康羅伊,有過哪怕一絲半點的男女之情!”
她抬起頭,眼睛泛紅,卻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我不是個輕浮的女人,也不是會為了自己的前程就攀附權勢的那種人。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亞瑟。”
她咬了咬唇,眼淚終於順著眼角滑落:“我……我如果真的有心依附哪位先生……那我早就表露得再明顯不過了。”
虛情假意總是敵不過坦蕩的真心。
縱然是蘇格蘭場的一級演員的精湛演技,也敵不過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真情流露的神來之筆。
弄巧成拙的亞瑟被她弄得一時大腦宕機,畢竟他又不是迪斯雷利、大仲馬那樣的情場高手,腦袋裡沒有類似情況的應急預案,也沒有處理此類情況的經驗,不知道該怎麼樣隨機應變。
他只得尷尬伸手從兜裡摸出一條幹淨的手帕,輕輕遞到弗洛拉麵前。
“對不起,弗洛拉。”他低聲道,語氣裡少有地帶著幾分真切的歉意:“我不該那麼說的。更不該,在沒有真正弄明白事情之前,就拿那些捕風捉影的東西來懷疑你。我明知道,就算整個倫敦都在議論,我也該是第一個站出來否定他們的那個人。”
弗洛拉沒有急著去接那條手帕,而是先抬起眼來,睨了亞瑟一眼,那眼神裡藏著一點嗔怪、一點嬌怯,還有一點不輕不重的責備。
“你這算是承認錯了?”她輕輕地抽了抽鼻子,聲音還有些哽咽,嘴角卻帶著笑意:“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也會向人道歉?”
亞瑟笑了笑,輕聲回應:“我向來只對值得的人低頭。”
這句話一出口,弗洛拉的臉上頓時泛起一抹緋紅。
她輕輕地抽過亞瑟遞來的手帕,先是將臉頰的淚痕輕輕擦了擦,隨後轉過身去,趁機遮掩住自己那突如其來的羞澀神情,低頭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卻彷彿把屋內凝固的空氣都吹散了。
片刻之後,她像是終於鼓起勇氣似的,小聲地開口道:“不過……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我之前確實對康羅伊爵士太過寬容了一些,我知道康羅伊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並不是不知道他的野心,也不是完全信任他的。但……我承認,我的確曾有意無意間在他面前袒護過他,為他說了幾句話。可那並不是因為我對他有什麼別的情感。”
弗洛拉頓了一下:“也許,是因為我身為一個獨身女子,我從小受的都是‘以秩序為美德’的教育……而康羅伊對秩序的把控,至少在表面上,是讓人覺得安心的。他辦事幹練,說話得體,這些年來,他對公爵夫人那麼忠心,替她做了那麼多事。雖然其中也有一些未能盡力的地方,但總得來說,他對肯辛頓宮的貢獻,是值得肯定。如果沒有康羅伊,就沒有肯辛頓體系,公主殿下的社會聲譽也不會像如今這麼好,她的王位繼承也不會像是現在這麼穩當。”
說到這裡,她抬眸望向亞瑟,紅著臉道歉:“不過,我的確不該和他走得太近。哪怕是出於職責,哪怕是出於對穩定的追求,也不該讓別人有機會那樣揣測我。我不該在毫無顧忌的情況下,對他表達那麼多支援的。我是個未婚的小姐,他是個已婚的紳士……就算我心裡再清楚自己沒有非分之想,可落在旁人看起來,就……很容易誤會。”
她聲音隨之低了下去:“從前我還不是很注意這一點,但是最近我自己也發覺了,我現在每天回房,心裡總要惦記著,今天我幹了什麼事,又被誰看見了,後面會不會傳出什麼。我也曾經注意到,好像有人在故意散佈一些對我不利的謠言……可我又不知道怎麼解釋,也不敢和任何人談論這些。直到今天,直到你提起來,我才發現原來這些話早就傳得……這麼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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