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對方不熟,這點千真萬確,但這不代表他像不喜歡羅格·多恩或黎曼·魯斯或阿爾法瑞斯一樣不喜歡伏爾甘。
相反,他認為伏爾甘絕對是個可靠的人,未來也會在戰爭中成為一名可靠的將軍。
但他死了。
看著那具屍體,巨大的衝擊力在一瞬之間迫使佩圖拉博忘記了現實與虛幻的區別。
由設計者苦心鑽研後方才安置進入他們身體之中的血脈相連感此刻短暫地繃斷了一剎那,隨後湧起的無邊悲憤讓年輕的原體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起來,眼睛已不由自主地變得通紅。
他像是忘記了身體中的疼痛那樣,迅速地轉過身去——恰好,一陣突如其來的爆炸於他眼前爆發,然後是那人的咆哮。
“來啊!”鐵甲下的人吼道。
佩圖拉博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邊,抬頭凝視那張臉,看見慘白的嘴唇和蜿蜒縱橫的血跡。
他此前的結論成真了,那無處不在的像是詛咒一般的毒素的確正在影響對方
你還能堅持下去嗎?還能堅持多久?佩圖拉博緊握雙拳地想。
他的理智已經迴歸了,因此,他開始用更加現實的態度去思考——首先便是支援問題,戰鬥開始至今,支援始終不見影蹤,再結合上對方那極其明顯的死戰不退的態度,答案便呼之欲出
不會有支援,可供將軍指揮計程車兵僅剩一人,即是他眼前這個已經戰鬥到彈盡糧絕的人。
怎麼辦?如何脫困?
佩圖拉博下意識地焦急起來,轉而將自己帶入了這個情景之中。
不可能放棄伏爾甘的屍體,天知道這些東西能對他做出什麼事來。但又沒有支援,武裝帶上也早已空空如也,剛才扔出去的恐怕就是最後的幾顆手雷了.
與那人並肩而立,佩圖拉博望向遠方,看見數量彷彿不曾有半點減少的魔潮。
他輕撥出一口仍帶著血腥味的空氣。
要如何獲勝?
他想不出答案。
魔潮翻湧起來,無論多麼不情願,它們都忽然散開了,一個身披長袍的巨人赤著腳踩在滿是汙穢鮮血的石頭上,卻沒有染上半點痕跡。他慢慢地走來,情真意切地呼喚。
“兄弟!”
聽著這聲音,佩圖拉博生出一股作嘔的衝動。
他現在可謂是正親眼觀察著對方,而非隔著一層薄霧。他能清楚地看見洛珈·奧瑞利安被其面板之下的東西撐得鼓鼓囊囊,他說話時,它們就在他的臉與喉嚨處湧動,把科爾奇斯人的面容變得尤為可憎
殺了它!佩圖拉博狂怒地想。
他身邊的人彷彿聽得見他在想什麼,猛地踏出一步,戰錘高高舉起、重重砸落。
這一擊顯然是動了真火,只一下就硬生生地砸死了五六隻惡魔,傷者更是不計其數.
洛珈當然明白他在表達一種什麼樣的態度,於是再次開口,聲音裡已帶上些許憤怒。
“你為何還要如此?該死,你沒可能贏的!我已經說厭這句話了,你們一個兩個都固執得要命!怎麼?突然都變成了羅格·多恩?明明無法取勝,為何還是要繼續頑抗到底?!我只是想讓你們看見真相罷了!”
真相?什麼樣的真相?像你這樣,將自己變成怪物的真相嗎?佩圖拉博厭惡地想。
“省省吧”
在他身邊,鐵甲下的人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雷鳴。
“你那狗屁真相還是留著自己吃吧,畜生。我向來鄙視懦夫,但你比懦夫還不如。我不清楚洛珈·奧瑞利安究竟遭遇了什麼,但他絕非你這種連自欺欺人都做的不甚優秀的廢物。你愚蠢得驚人,連自己究竟是什麼都看不清,軟弱得可笑,竟然還敢向我妄談所謂真相?閉嘴,然後過來領死吧。”
說得好。佩圖拉博瞪大眼睛。是的,就是這樣——
洛珈充滿怨恨地咆哮起來。
“你會為這話而付出代價的,我向諸神起誓!你又懂得些什麼,敢這樣侮辱我?完美之城被那偽帝下令焚燒時,你又身處何地?!你以為他會像父親一樣愛你們嗎?不,他不會的!”
“愛?這就是你一直以來渴求著的東西?”巨人冷笑著殺死一頭巨大的犬類生物。“多麼幼稚的一個孩子啊,明明手握力量,卻還是如此凡庸,甚至不敢擁有野心?你犯下如此孽業,居然只是想懇求所謂的父親的愛?”
“你——!”
“——閉嘴!”雷聲滾滾,巨人的雙眼中綻放出驚人的殺意。“懦夫無權與我對峙!滾來受死!”
洛珈尖叫著朝他衝來,手中金色長杖爆發出一陣光亮,竟將周遭惡魔全部送走。
凝視著這一幕,佩圖拉博心中是一片複雜的、他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情緒但是除此以外,最多的情緒是喜悅。
他不喜歡在做正事的時候多說話,或進行解釋,他相信那人也是如此。
因此剛剛的那幾句話,很難不是一種蓄意的挑釁,目的只在引出首惡。現在看來,這計劃成功了,雖然也的確是仰仗了那假洛珈的愚蠢,可是現在,總歸是有了一戰之力。
殺了它,殺了它!佩圖拉博在心中吶喊,看著他們衝向彼此,好似兩枚炮彈正面相撞。
從未體驗過的衝擊波刮過身體,碎石像是子彈一樣襲來,打入佩圖拉博的身體。他悶哼一聲,抬手抵擋,但還是站在原地,繼續看了下去.
原體之間的玩鬧或比鬥,他已經看過許多次,自己也親身體會過幾次,但是像這樣真正意義上的死鬥?沒有,一次都沒有。
他聚精會神地看著這場戰鬥,如海綿般吸收著那人舉手投足間爆發出的每一個招式,用盡全力地體會著它們背後的邏輯與作用——但它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戰鬥便以戰錘砸碎了那假洛珈的右腿而短暫地結束了。
佩圖拉博尚未高興片刻,便馬上意識到了不對,因為它手中的金杖已經再次冒出了光亮
“小心!”他本能地喊道。
沒有人聽見這聲提醒,光芒一閃即逝,偽物消失在原地。
佩圖拉博下意識地轉過身去,看見飄起的伏爾甘的屍骸,以及那偽物面上計謀得逞的微笑,和他已伸出的右手.
不!——
“不!”
佩圖拉博咆哮著醒來。
一隻手將他拉起,他抬頭一看,竟是羅格·多恩。
那張他非常熟悉的、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上,現在正瀰漫著一種超乎尋常的敬意
佩圖拉博是何等聰慧?他只是略微一想,再結合起四周明顯有別於現實世界的虛幻柔和光亮,就意識到了這敬意是從何而來。
他站直身體,然後甩開多恩的手,冷冷地問道:“你看見了,對不對?”
話音落下,還不等多恩回答,他便四處張望,看見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原體們。
醒來且站立著的人,竟然就只有他們兩人而已。
“是的。”多恩說,然後頓了頓,說出一個詞。“英雄。”
這樣高的評價,以及那平靜卻反常柔和的語氣,讓佩圖拉博明白,他終於在長久的與這個因威特人的鬥爭中取得了一個階段性的勝利,可他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他陰著臉,一言不發,許久以後,才問道:“你是怎麼看到的?”
多恩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指了指頭頂,那裡漂浮著許多正波動著的光幕。
“該死!”佩圖拉博氣急而笑。“那敘述機這樣做簡直是——”
咒罵的話到了嘴邊,他卻又說不出口了.
那機器又做錯了什麼呢?他們想要真相,它給了,還是每個人單獨的體驗。而現在這一幕,不過只是它與帝皇之間交易內容的一部分,此前就一直是這樣,很明顯是他們父親的意願。
第四軍團的少主人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地把那股無名怒火壓了下去。
他其實知道,自己此刻的憤怒其實只是因為被羅格·多恩看見了那場戰鬥而已。
但他仍然有話要講。
“那是他的功業,與我無關。而且,從最後一幕來看,他最終似乎也失敗了.”佩圖拉博揚起下巴,冷冷地說。“你最好記住這件事。”
說完,他甩頭便走,將多恩扔在身後。
“等一等。”
佩圖拉博站住腳步,但不願回頭——雖然也不知道自己這是要走到哪裡去,這金色的空間就這麼大點地方。
他冷聲問道:“幹什麼?”
“我覺得他沒有失敗。”多恩慢慢地說。
佩圖拉博馬上轉過身來。
“他已經達成了自己的戰術目的。”多恩接著說道。“他就是你,而你顯然不會在沒有做好準備的情況下孤身深入敵軍中央,因此,那場戰鬥發生的情景要麼是他們中了埋伏,要麼就是他蓄意為之.我認為後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佩圖拉博皺起眉。
“接著說。”他命令道。
“既然他是故意這樣做的,再結合起他一直保護著伏爾甘屍體的動作,那麼他的戰術目的便不難推測了——他想奪回伏爾甘的屍體。如果不行的話,毀掉或許也是另一種辦法。”
“毀掉?!”佩圖拉博厲聲質問。
“是的,毀掉。”多恩平靜地點點頭。“這一點,我相信是那個伏爾甘也同意過的你沒有發現嗎?在他們戰鬥的時候,伏爾甘的胸膛處閃著光。我觀察了好幾遍,確定那就是一枚埋入其中的觸發式炸彈。也就是說,無論那個東西對伏爾甘的屍體有什麼打算,他都不可能成功。”
佩圖拉博沉默了一會,忽然語速極快地追問起來。
“你憑什麼這麼篤定?萬一那炸彈威力不夠呢?萬一它的邪法能夠繞過物理學的基本準則呢?”
他越說越激動,越說面上越猙獰,最後甚至氣急而笑。
“你根本什麼也不懂!”
多恩眼神古怪地瞟著他,然後抬手指向光幕其中之一。
在那裡,滿頭白髮的羅伯特·基裡曼、身穿磨損鐵甲的佩圖拉博,以及一具擺於二人身後的屍骸正一起待在一個不算大的房間之內。
“或許,我的確什麼都不懂但我知道用心觀察。”多恩說。
佩圖拉博眼角抽搐著開始深呼吸。
“好。”他陰沉地說。“算你贏了。”
“不必了。”多恩說。“你想看看羅伯特的體驗嗎?”
“可以。”佩圖拉博馬上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