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長在嗎?”
這群人裹沙挾風地闖進來,一個個風塵僕僕,蓬頭垢面,眼中都滿是血絲。顯然是馬不停蹄晝夜疾馳趕來的。
其中好幾個身上還帶著傷,只是潦草裹了一下。甚至有坐在窗邊的人看見,有兩個紅照宮弟子一下馬,就腳下一軟癱倒在地。就連戰馬也倒了好幾匹。剩下的馬,也都直喘著氣,口泛白沫,汗淋淋的皮毛下的肌肉不住地顫抖著。
“在,在……”驛長飛快地迎了上去。
“把驛站的備馬換給我們,”領頭的一個紅照宮長老急切地道,“另外隨便端些吃食來,我們急著趕路……”
“好,好。”中轉站的驛站,本就為接待官方和宗門人士而設,對於各宗長老高層,這位驛長再熟悉不過了,當下半句廢話都沒有,趕緊將手下驛卒連帶雜役都召喚了出來,親自領著分派任務。
而隨著紅照宮長老扭頭四顧,坐得滿滿當當的大堂頓時騷動起來,靠門口的幾桌宗門弟子都在自家長輩的帶領下飛快地站起身來,將座椅給讓了出來。
大堂裡一時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一撥紅照宮弟子的身上。
“多謝。”領頭的紅照宮長老見眾人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麼,眼睛微微一黯,拱手致謝,也沒多說什麼,讓弟子們都坐下休息。旋即便有跑堂夥計將一些現成的熱食給端了上來。無非就是些饅頭粥湯一類的東西。
紅照宮弟子們顯然是餓得很了,紛紛狼吞虎嚥。只看得四周眾人面露不忍。這時候別說詢問,甚至連咳嗽都沒有一聲,彷彿生怕驚擾了他們。
所有人都知道,這些紅照宮弟子,都是從其他地方連夜趕過來的。柳嫿等人出事的地點,就在貝子鎮往東北的方向,他們必然要經過這裡。
可是,事情已經過去好幾個時辰了,現在趕過去,又有什麼意義?不過大家也理解,須知掌門親傳表面身份雖是弟子,但實際上是當成宗門繼承人來培養的。在宗門之中,無論是身份地位還是許可權,都幾乎等同於外門長老之列了。平日裡可謂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況且,夏州本就地處西北苦寒之地,人煙稀少且土地貧瘠,要挑出一個天賦超絕的弟子極不容易。以柳嫿的天賦,才情以及名氣,她的死,對紅照宮來說,絕對是一記重創。
別的不說,就單說柳嫿一死,紅照宮這一代弟子的整個培養格局都要重新規劃,從頭開始了。甚至就算能選出一個替代者,未來成就上限,也極難達到對柳嫿的期待高度。
這不光是之前的資源和時間都集中在柳嫿身上的問題,還是天賦,威望,人脈,人氣以及自身心氣等各方面的問題。
畢竟替代者,總是不如原版。
如果這一代弟子都是以柳嫿為核心培養的,如果這個替代者,在之前就只居於柳嫿之下,那麼,他從起點開始就已經輸了,未來成就又能有多高?
一時間,眾人都目光同情地保持著沉默。大家都知道,這時候任何安慰的話非但於事無補,反倒無異於在對方傷口上撒鹽。
寂靜中,就只剩下了紅照宮弟子狼吞虎嚥,以及門外驛卒們牽馬備鞍的聲音。
便在這時候,隨著馬蹄聲響起,又有一騎到了驛站。然後,大家便聽到有人“咦”了一聲,快步走進了大堂。
進來的,依然是一個紅照宮弟子,年約十七八歲,相貌英俊,身上也是諸多塵土血跡,不過氣色倒是不錯,神完氣足的模樣。
一開始他進來的時候,眾人都沒怎麼在意。
哪怕看見他同樣穿著紅照宮弟子的服飾,大夥兒也下意識地以為是和紅照宮長老們一夥兒的,不過是落在了後面而已。
然而這少年一進門,便驚喜地叫了一聲:“王師叔,柳師叔,李師叔!你們怎麼在這兒……還有大家夥兒……”
原本紅照宮的人,包括三位長老都在狼吞虎嚥地吃著東西,誰也沒抬頭,只有一個座位面對大門的弟子恰好抬頭看見來人,頓時愣住了,如同倉鼠一般包在嘴裡的食物,一時都忘了嚥下去,抬手指著想說什麼,卻噎得直翻白眼。
直到這後來的紅照宮弟子一出聲,其他人才如遭雷擊一般抬起頭來,扭頭震驚地看著他。
轟地一下,幾桌紅照宮弟子全都炸了鍋,所有人都騰地一下站起身來,圍了上去。領頭的那位長老,更是一個閃身,一把就抓住了這弟子的衣領。
“齊海生!”領頭長老急切地問道,“你怎麼在這裡,你柳師姐呢?其他人呢?”
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柳嫿派來到貝子鎮打前站的師弟齊海生。
在紅照宮這麼多年,齊海生還是第一次看見門中長輩這般著急,就連身邊圍著的師兄弟,也一個個滿眼血絲急不可耐地盯著自己。
齊海生當下不敢怠慢,結結巴巴道:“柳師姐在後面,派我過來先打前站,另外祝蘭蘭他們也在……”
而還沒等他說完,不光紅照宮的人差點跳起來,就連滿大堂的各大宗門的人,也都轟地一下,沸反盈天。領頭的紅照宮長老聲音都在發顫:“你是說,柳嫿他們還活著?”
齊海生愕然地點了點頭。
“她們在那裡,你從哪邊過來?”三位長老中,一個相貌英俊的中年男子這時候眼眶都紅了,臉上,脖子,更是因為激動而血色上湧。
“回稟柳師叔,從鎮東,往貝鳴湖那條路過來……”齊海生才伸手一指,那中年長老和另一位女性長老,已然雙雙身形一閃,奪門而出。兩人竟連馬也不騎,直接展開身形飛射而去,幾個起落就消失在街道盡頭,不見了蹤影。
領頭長老目送兩人離去,這才從激動中緩過氣來,他伸手拉著齊海生面對面坐下,雙手摁著他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道:“跟我說說,昨夜你們到哪兒去了,發生了什麼事?”
旁邊的弟子當中,一個年齡較大的弟子也忍不住急切地問道:“你們不是去追那什麼匪首了嗎,沒追上?”
到了這時候,在場其他宗門的人也都已經從柳嫿還活著的訊息中回過了神來,一時間,無數雙好奇的眼睛,都集中在了齊海生的臉上。
“陳師兄說的是那個胡高吧?”齊海生道。
“什麼胡高,那是惡魔更夫馮超!”旁邊人群中,有人早已撓心撓肺,忍耐不住,高聲插話道。
人群也是一陣騷動,看向齊海生的目光都活像看一個好運氣的傻子。在大夥兒想來,如果這齊海生說的是真話,柳嫿等人還活著的話,那唯一符合邏輯的可能,就是像那紅照宮的陳師兄猜的那樣,他們沒追上人。
不然的話,大夥兒都想象不出這小子還有什麼可能活著坐在這裡。
聽到惡魔更夫的名字,齊海生一驚,把目光投向了那領頭的長老:“王師叔,惡魔更夫是……”
“就是你說的那胡高,”王長老深吸了一口氣道,“不過你不用管這些,你告訴我,昨夜你們追上他了嗎,是不是半路跟丟……”
王長老話音未落,齊海生就愣愣地點了點頭道:“追上了,柳師姐她們已經把他給誅殺了,首級就在車隊裡,就連流民團的其他人,我們也押回來了……”
王長老眨巴眨巴眼睛,旋即愕然抬頭看向四周,臉上神情似乎有些沒聽懂,想跟其他人確認是不是自己聽錯了的模樣。
而四周眾人,卻是目瞪口呆,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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