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西封。
巴赫拉姆赤著雙腳,有些煩躁地在寢宮裡來回踱著步。
一名粟特宦官低著頭,從殿門外走來。
聽到他腳步聲,巴赫拉姆猛然看過去,瞪視道:
“前線的戰事怎麼樣了,有訊息傳回來沒?怎麼自從跟敵人交上鋒之後,就再沒有訊息傳回來了。”
巴赫拉姆把大軍交到阿里手中,可不是就放任不管了。
馬茲達克,吉拉尼,還有不死軍的統領手裡都有能直接聯絡到宮廷的寶具,可這些寶具傳回來的訊息,不約而同地一致停在了他們即將跟法蘭克人交鋒之前。
“還沒收到訊息呢。”
宦官臉上擠出一絲討好的笑容:“戰事緊張,無暇傳訊也屬正常,興許阿里將軍已經大破敵軍,正忙著收撿戰利品呢。您也知道,法蘭克人的甲冑和兵刃,在巴格達和泰西封,可是能跟東方王朝的絲綢齊名的寶物。”
粟特宦官的話稍稍舒緩了巴赫拉姆的心情,他抱怨道:“再怎麼樣,也該先發個訊息回來,這樣我總擔心傳回來的會是個噩耗。”
“陛下,阿里阿塔貝格出自名將世家,親率近七萬大軍碾壓對方,又有吉拉尼和馬茲達克兩位大師襄助,要我說您其實無需如此憂慮。”
宦官們都不太理解巴赫拉姆最近的煩憂,在他們眼中,擊退法蘭克人的先鋒根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真正的難題還在於後面跟法蘭克人主力和韃靼人的對壘。
“我自然不是覺得阿里會輸給法蘭克人區區一支規模不過數千的先鋒軍。”
巴赫拉姆揉了揉眉心:“我只是擔心阿里會折損太多兵力,導致後面跟法蘭克人和韃靼人主力交鋒之時,力有未逮。”
“陛下!”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訊息傳回來了?”
巴赫拉姆下意識站起身詢問道。
“還沒,陛下。”
報信的宦官神情惶恐,低垂著腦袋道:“但是,已經有人回來了?”
“有人回來了?正打著仗呢,怎麼會有人回來?”
巴赫拉姆神情一震,心中湧現出一絲不詳的預感。
如果是報信,只需透過傳訊法術就夠了,哪裡需要專門送一個人回來?
“是坦薩爾先生,他是馬玆達克大師的學生。”
“快讓他上來。”
坦薩爾一進門,看到對方臉上的淚痕,巴赫拉姆的心就沉了下去:“快說,到底發生了什麼,馬玆達克大師為什麼派你回來?戰事到底怎樣了?”
“陛下,吉拉尼大師身隕,我的老師為了抵抗法蘭克人的魔龍,以生命為代價施展了最後的手段——嗚嗚,我本來想跟老師同生共死的,但他強行把我送了回來。”
他帶著哭腔的聲音,使巴赫拉姆彷彿胸口遭受了一記重錘,整個人踉蹌著跌坐在了座位上,久久喘不過氣來。
一旁的宦官趕忙為他舒背順氣,被他一把推開。
“滾!”
他的眼眶通紅,直勾勾盯著坦薩爾道:“告訴我,我們到底是贏了還是輸了?”
坦薩爾被暴怒的巴赫拉姆嚇得眼淚都止住了。他支支吾吾道:“我們也不一定輸,老師最後的手段能夠化身世界上最強大的魔龍,就算是法蘭克人的三頭怪龍出來,也未必是老師的對手。”
“只是,就算贏了,也會是一場慘勝。所以老師讓我告訴您,大維齊爾的建議,眼下是帝國唯一的生路,希望您不要再猶豫不決了。”
坦薩爾越說越流暢,彷彿真是將他老師的話完整複述了一遍。
一番話像是抽空了巴赫拉姆所有的力氣,他癱坐在寶座上,有些無力地擺了擺手:“我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
“傳我口諭,叫穆斯塔法立刻來見我!”
坦薩爾有些茫然地被內侍們拖走了。
巴赫拉姆看著空蕩蕩的大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身旁的宦官們能清晰感知到自家主子身上那恨不得抽刀殺人的怒火,噤若寒蟬地瑟縮在旁,不敢發出一點動靜。
大殿裡,只能聽到巴赫拉姆沉重的像是風箱一般的呼吸聲。
“退下,所有人都退下!”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道。
巴赫拉姆不是個蠢材,他其實知道身為君主,每一次在下屬面前的歇斯底里,都是在彰顯自己的無能,但這樣的結果絕不是他所能接受的。
戰敗,或是慘勝?
開什麼玩笑!
我把整個帝國最後的機動兵力全盤交託給你,你還給我的就是如此的答覆?
“我簡直是被短鼻子大象的油脂矇蔽心腸,才會相信你這種無能,愚蠢,該下地獄的孽障的誇誇其談!”
他赤著雙腳,將地毯蹬得褶皺成一團,把昂貴的瓷器狠狠摜在地上,用佩劍去劈砍那些精緻的壁畫,彷彿上面畫著的就是阿里阿塔貝格那張可憎的面容。
他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著阿里,發洩著情緒。
但最終,所有怒火都變成一句悲愴的吶喊:“阿里,還我的軍團!”
“還我的軍團啊,你這個畜生!”
“陛下,大怒傷身啊。”
一個略顯戲謔的聲音出現在了巴赫拉姆的耳畔,他猛然回過頭,眼神中的殺意簡直要溢位來:“混賬東西,我不是說所有人都給我滾出去嗎!”
來者是個穿著華美紫袍的王公貴胄,他戴著頂絕對僭越了的有著八朵百合花冠枝,綴滿珠玉的寶冠,容貌俊美得不似凡人——巴赫拉姆很確信自己從未見過他。
因為如此出眾的年輕人,任何人只要見過他一面,就絕不會忘懷。
“陌生人,你是誰?”
他攥緊了自己的佩劍,臉上的怒火像是被冰水澆灌了一般迅速蟄伏回了胸臆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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