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窗,曾是他窺探外界風雲、亦是外界窺探他權威的象徵。
而現在,他卻像一隻陰溝裡的老鼠,躲在對面大樓的窗簾後面,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回望著自己過去的陣地。
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在短短時間內發生瞭如此徹底而殘酷的顛倒。
那棵松樹依舊蒼翠,沉默地見證著這一切變遷,彷彿在嘲笑著人世間的忠誠與背叛、榮耀與毀滅,不過是它漫長年輪中微不足道的一瞬。
王韋忠深吸了一口帶著房間黴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感慨無用,沉湎於過去更是致命。
他眯起眼睛,將對面大院的結構、崗哨位置、人員流動的規律,再次牢牢刻印在腦海裡。
夜色,正緩緩吞噬最後的光線,也為他提供了最好的掩護。
這家名為“悅賓樓”的飯店,之所以能成為燈下黑的最佳選擇,恰恰源於其與特務處近在咫尺的距離和過於顯眼的位置。
在特務處上下看來,對面這家生意興隆、人來人往的飯店,絕非潛藏的理想地點,任何企圖不軌之人都會竭力遠離而非靠近。
他們的監視重點永遠朝向外部和更遠的、易於藏身的暗處,對眼皮底下這棟燈火通明、喧囂嘈雜的公共場所,反而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盲區。
加之飯店背景單純,老闆是幾代經營的老實商人,夥計也多是熟人,從未出過紕漏,例行檢查往往流於形式。
這種思維定式和慣性疏忽,為王韋忠提供了最意想不到卻也最安全的庇護所。
他並沒有開啟電燈,而是點燃了一盞停電時才會派上用場的小煤油燈。
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將王韋忠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扭曲地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他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舊木凳上,腰背挺得筆直,如同焊在地上。
腿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邊緣磨損的粗布。
布上,他那支熟悉的勃朗寧手槍被完全分解,零件依序排列,像一副等待拼湊的金屬骨骸,泛著冷硬、幽微的光。
他的動作極其緩慢,粗糲的手指捏著一小截軟木,蘸了少許槍油,先是在掌心細細研磨開,讓體溫稍稍融化那粘稠的液體,然後才探向每一個零件。
指腹帶著一種近乎觸控情人肌膚的專注與力度,撫過擊錘的凹槽、套筒的導稜、復進簧的每一圈螺旋。
油漬在他指尖暈開,留下深色的印記。
每擦淨一個部件,他都會將其舉到燈焰旁,微微轉動,眯起眼檢視。
跳動的光線下,金屬表面流動著晦暗的油彩,所有尖銳的線條都被柔化,吞噬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跡的反光點。
只有槍管內部,他用了通條纏著軟布,來回拉動時,發出極其輕微卻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濃烈的槍油味瀰漫開來,混合著舊木和塵土的陳腐氣息,有一種令人心悸的肅殺。
最後,所有部件在他手中精準地迴歸原位,嚴絲合縫,發出一連串短促、清脆而決絕的金屬撞擊聲——咔,嗒。
拇指按下卡榫,卸下彈匣,七顆黃澄澄的子彈壓得滿滿的,彈頭森然。
他將彈匣重重拍回握把,手掌順勢向後一拉,套筒流暢滑退復位,“咔嚓”一聲,將第一顆子彈頂入槍膛。
沒有試瞄,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將手槍握在掌心。
將恢復完整的手槍握在掌心,五指收攏,那尺寸正好被手掌包裹,嚴絲合縫。
重量恰到好處,多一分則笨,少一分則飄。
冰冷的金屬體貼地吸附在面板上,很快被體溫焐熱,彷彿成了手臂末端一塊絕對忠誠、如指臂使的骨頭。
他放下勃朗寧,又看向旁邊的兩把鏡面匣子。
鐵羅漢給的傢伙,確實是好貨色。
兩把鏡面匣子槍身鏡面般光滑,幾乎能映出跳動的燈焰,木質槍托上的紋路清晰油潤,機件咬合嚴密。
他伸手拿起一把,分量壓手,沉甸甸。
這玩意兒火力猛,架勢足,拎出去,能嚇破不少膽小鬼的魂。
可也就僅此而已了。
他手腕一翻,試著做個快速出槍的動作,那長槍管和寬大的槍身立刻顯得笨拙,衣角都被帶得刮擦出聲響。
太大了,太招搖了。
別在腰後鼓鼓囊囊一團,揣懷裡更是凸起明顯,走在街上,很容易被人發現。
所以,這玩意兒只適合橫衝直撞,不適合潛行藏蹤。
好在是明天早晨用,而且還不只是一方勢力。
如此,二十發的彈夾容量和猛烈的火力,在那種場合下,就不是缺點,而是能決定生死的依仗了。
王韋忠將擦拭一新的勃朗寧插入腋下的快拔槍套。
那兩把沉甸甸的鏡面匣子也被他用布分別裹好,一左一右塞進一個半舊的行李袋底層,上面隨意扔了幾件舊衣服遮掩。
他站起身,走到房間角落那個掉漆的木衣櫃前,開啟門。
裡面掛著幾套截然不同風格的行頭。
他的目光掠過一套略顯扎眼的綢緞長衫,最終停留在一套半新不舊、顏色灰撲撲的中山裝和一項深色舊呢帽上。
他利落地脫下身上的衣服,換上那套中山裝。
布料粗糙,但版型挺括,能有效地遮掩腋下的槍械和身體的線條。
讓這身衣服看起來就像無數個坐辦公室的小職員一樣普通乏味。
接著,拿起床頭一方毛巾,浸了點冷水,用力擦了把臉。
最後,戴上那頂呢帽,帽簷刻意壓得很低。
提起那行李袋,沉甸甸的,有些墜手。
走到門後,停住,屏息凝神,側耳傾聽了片刻門外走廊的動靜。
只有一片寂靜。
擰動門把手,側身閃了出去,身影迅速融入了門外昏暗的走廊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