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三國

第3712章 雉之朝雊

宛城的夜,沉重得如同讀者對馬猴的謾罵,沉甸甸的壓著,卻隔著點什麼。

城牆上,值守的黃忠手下,倚著冰冷的垛口,睜大雙眼,卻看不清楚圍城曹營之中的黑暗。

曹軍的營火星星點點,連成一片模糊的光帶,如同黑暗之中,圍在宛城周邊窺伺的野獸瞳孔,對映出殘忍和貪婪。

宛城這地方麼,如果沒有戰亂,確實也不錯。

畢竟宛城的地理位置十分優越,位於江、河、淮、漢之間,交通四通八達,這為其商業貿易的繁榮提供了得天獨厚的條件,但是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宛城不好守。

秦朝之時,南陽之地,還未能完全開發,於是秦朝老大就『徙天下不軌之民於南陽』,於是宛城才開始繁盛起來。

東漢之時,由於劉秀及統治集團中的很多人皆出身南陽。南陽和宛更是成為人們視線集中的地方。光武帝劉秀也多次下令減免南陽的租賦。人們嚮往『帝鄉』,又為賦稅減免的惠遇所吸引,故此東漢末年之前,南陽人口鼎盛,幾乎逼近大漢京都的規模。

可是現在麼……

宛城不是一天建成的,但是可以在一天之內敗壞。

黃忠按著腰間的環首刀,在城垣上緩緩踱步。

他身上的舊甲在昏暗的火把光下泛著幽冷的微光,略有些發白的鬚髮在夜風中微顫。

雖然現在被曹軍重重圍困,但是黃忠心中卻沒有多少慌亂。

畢竟他的武藝擺在那邊,中年還未完全走向老年的黃忠,要說殺出重圍其實並不算什麼難事,只不過是要尋找時機,以及確定突圍的方向而已。

黃忠現在看起來有些蒼老的相貌,只不過是因為青中年時期的操勞而已。

長期的風吹日曬,會讓三十歲的人看起來像是五十歲。

在沒有遇到驃騎大將軍斐潛之前,黃忠也不過是山間的獵戶,誰能想到會有今日?

黃忠的野心並不大,在歷史上,即便是一身強橫的武藝,也是老老實實當一個城守軍將,聽著二百五計程車族上司吆喝來去,為的就是給自己體弱多病的孩子攢點錢治病,活脫脫一個三國時期的中年社畜。即便是到了年老了,好不容易跳槽到了一家像樣子一些的公司,也要為自己家底拼上老命去爭。

歷史上斬夏侯確實很牛逼,但是又有誰知道斬完了之後不久,黃忠就去世了?

黃忠停了下來,站在城垛之處,眺望著城下的曹營。

這幾天,沒有什麼好訊息,倒是壞訊息不斷。

尤其是糧草的問題。

曹仁燒了一部分宛城的倉廩,這導致原本就存貨不多的宛城糧草雪上加霜。

主管後勤的糧官,前兩天的報告表示存糧已經低於十日量了,即便是用小鬥分糧,也多撐不住幾天……

正思索之間,忽然有些雜亂的動靜從曹軍營地遠處傳來。

『將軍!』一名親衛指點著方向,『那邊!有動靜!』

黃忠也看到了。

原本曹軍營地安靜的那些光火,現在躁動起來,晃動著,搖曳著,同時也傳來了人馬的嘶吼之聲和兵刃交擊之聲……

『這是……』

黃忠微微皺眉。

片刻之後,火光晃動和聲音便是朝宛城逼近。

『弓箭手戒備!』

黃忠下令。

嘩啦啦站出來了一批兵卒,刀出鞘,箭上弦。

城下曹營的躁動繼續著,一個模糊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從黑暗中衝出,向著宛城城牆狂奔而來,身後似乎有不少的曹軍追兵。

『放箭!攔住追兵!』城頭上值守的軍校下意識地吼道,然後吼完了才意識到現在不是他最大,連忙回頭看了看黃忠。

黃忠微微點頭,沒計較軍校的越俎代庖。

一陣箭雨,帶著破風之聲射向曹軍追兵的方向,黑暗中傳來幾聲悶哼,追兵的動作明顯一滯。

黑暗晃動之下,箭雨的覆蓋殺傷效果並不算好,但是阻斷效應還是有的,曹軍追兵稍微慢了幾步,讓被追殺者得到了一些逃命的機會。

被追殺的人影,似乎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撲倒在離宛城護城河不過二十步的泥地上,吭哧一聲摔了個結實!

『快!再放箭!攔住後面追兵!』不用黃忠特別吩咐,軍校已經大喊了起來,然後趴在城垛上對下面的被追殺的人大喊,『快過來!快點!』

城頭上的箭雨呼嘯而下,射向被追殺者的身後。

在那片黑暗和光火晃動之中,有些慘叫聲響起。

被追殺者手忙腳亂的爬起來,四肢並用的往前跑,卻在剛剛透過了被填埋的護城河一段,靠近宛城城牆的時候,被一名衝出了黑暗的曹軍軍校一箭射中後心!

被追殺者慘叫了一聲,似乎是想要轉頭看看是誰射中了他,卻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吭哧一聲摔在地上,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黑暗光影之中的那曹軍軍校,似乎還有些得意的樣子,仰頭看了看城頭,和黃忠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黃忠微微皺眉,『取弓來!』

親衛遞上弓箭。

那曹軍軍校似乎也感覺到了黃忠的殺意,便是連忙縮回了黑暗之中。

黃忠瞄了一下,發現無法確保盲射命中,便是嘖了一聲,調轉了方向,射殺了另外一名衝在前面的曹軍兵卒。

曹軍營地追殺而來的這些兵卒,見城頭上箭矢如雨,被追殺者也死了,加上忌憚黃忠箭術,便是也跟著那軍校,迅速隱沒回黑暗之中。

城頭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倒伏的身影上。

黃忠思索了片刻,吩咐道:『下去兩個人,小心點,把那人拖回來。』

吊籃放下,兩名膽大的兵卒迅速滑下城牆,警惕地環顧四周後,拖起那具尚有溫熱的屍體,繫上繩索。

屍體被拉上城頭,越過了垛口,砸在了城牆的青磚上。

這是個穿著普通兩當鎧的兵卒,年齡不算大,面色因失血和恐懼而扭曲,背上插著支深入肺腑的羽箭,正是致命傷。

『搜。』

黃忠言簡意賅。

親兵上前仔細摸索。

很快,從屍體穿著的戰袍內襯夾層裡,掏出一個被油紙包裹的小竹筒。、

油紙包已經破裂,表面沾滿了泥汙和暗紅的血漬,似乎被什麼東西碾壓過了,導致竹筒呈現幾乎斷裂的狀態。

黃忠接過油紙包,微微皺眉。

油紙包和竹筒沒有什麼有效資訊,或者說即便是有,在被碾壓和破損的情況下,什麼都儲存不下來。

不過,幸好竹筒內用的巾帛是柔軟的,並沒有破碎。

在搖曳的火把光下,帛書上的字跡顯得有些潦草,但內容卻讓黃忠的心猛地一沉!

『賊酋兵集荊北宛城不可固守速整軍突圍餘當親率精騎于飛狐堡接應時機稍縱即逝遲則生變懿書』……

落款處,蓋著一個模糊但形制依稀可辨的印痕,似乎是司馬懿的私印。

『這是司馬將軍?飛狐堡?』旁邊的軍校湊近,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若得司馬將軍接應,我等便有生機!』

黃忠沒有立刻回答。

曹軍圍城,圍三闕一,若是從這缺口奔進來,確實有可能衝得到城下。他不是荀彧、諸葛亮那般算無遺策的智士。他黃漢升一生,憑的是掌中刀,是無數次血戰淬鍊出的直覺和經驗。

他只是覺得,有些奇怪……

黃忠又翻看了一下年輕人的屍體,沒有什麼太多的線索。

若是尋常時日,黃忠對於這種沒有標識的,或是標識已經被破壞的書信,不置可否,可是現在宛城……

快糧盡了。

守下去,若是沒有糧草補充,便是隻有死路一條。在等待之中餓死,或者城破被屠。

除非黃忠想要吃人肉,否則突圍,便是唯一的選擇。

即便知道前方可能是陷阱,也必須闖一闖!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

黃忠猛地攥緊了帛書,指節發白,眼眸當中閃過一種兇悍的銳利之色。

胯下馬掌中刀身上箭,天下何人可攔?

『傳令!』黃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瞬間壓下了城頭所有的竊竊私語,『全軍整備!今夜子時,開北門,突圍!』

子時將近,烏雲遮蔽了殘月,天地間一片濃墨般的黑暗。

宛城北門內,死寂無聲。

黃忠帶著千餘兵卒,連同百餘還能行動的輕傷員,都已集結完畢。

戰馬銜枚,兵卒束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城門後那個高大的身影上。

黃忠沒有披錦袍,依舊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鐵甲。身上揹著強弓,弓身黝黑,透著沉沉的殺氣,左手拄著長刀,環視著眼前這些追隨他出生入死的面孔。

他看到了恐懼,也看到了勇氣。

『兒郎們!』黃忠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糧將盡了!困守此地,只有等死!而今之計,唯有一搏!』

他猛地一震長刀,刀鋒閃過寒芒,『今夜,爾等都跟緊了!隨老夫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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