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激昂的吶喊,也沒有什麼華麗的辭藻。
這些兵卒,一半是驃騎軍,一半是黃忠部曲,不管是哪一部分,都可以算是精銳。
『開城門!』
沉重的絞盤發出刺耳的呻吟,巨大的木門緩緩向內拉開一條縫隙。
冰冷的夜風裹挾著城外泥土和野草的氣息猛地灌入。
縫隙越來越大,門外的黑暗如同擇人而噬的巨口。
『放吊橋!』
吱吱呀呀,吊橋落下,轟然有聲。
『隨某來——!』
黃忠身先士卒。
戰馬長嘶一聲,踢踢踏踏之中,便是率先衝出了城門!
身後,近兩百名精銳的騎卒緊隨其後,再往後便是跟進的步卒,如同決堤的洪流一般,轟然撞向城外那片未知的黑暗!
城外的曹軍營寨,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突圍驚擾。
短暫的混亂後,示警的鑼聲才倉促響起。
幾十支稀稀拉拉的箭矢從黑暗中射來,釘在衝鋒隊伍兩側的土地上,顯得軟弱無力。
『擋我者死!』
黃忠怒吼,手中長刀左右劈砍,當面的兩名曹軍步卒甚至來不及反應,便已身首異處。
他身後的騎卒也爆發出驚人的戰力,長矛突刺,馬刀揮舞,瞬間就在曹軍倉促組成的、看似嚴密的防線上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曹軍的圍三闕一,似乎是真的留出了一個口子,沒有做出什麼手腳……
衝出來了!
但是黃忠心頭,並無多少喜悅,依舊感覺到了無形的壓力圍繞在他的身邊,周邊的黑暗裡面依舊潛藏著某種危險。
這突圍……
太『順暢』了!
曹軍的抵抗與其說是攔截,不如說更像是在驅趕!
弓矢稀疏,步卒鬆散,彷彿只是象徵性地阻擋了一下,就任由他們衝破了第一道營柵。
不過,現在都已經衝出城來,也就只能繼續往前。
『別戀戰!衝出去!』黃忠厲聲高呼,壓住後方因初戰小勝而有些躁動的隊伍。他心中那不安的警兆越來越強。
隊伍不敢停留,沿著被衝破的缺口,向西北方向疾行。
身後,曹軍的喊殺聲和追兵的蹄聲漸漸匯聚,如同滾動的悶雷,壓迫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天色在亡命的奔逃中,由墨黑轉為一種壓抑的深灰,黎明將至。
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
一條相對寬闊一些的山道,向著東北方延伸,那是通往飛狐堡太谷關的方向。
也就是書信之中提及之處……
另一條路則轉向西北,更為狹窄崎嶇,隱入起伏的山嶺之中,通往伊闕關。
隊伍不由自主地在岔路口慢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黃忠。
黃忠勒住戰馬,馬匹噴著粗重的白氣。
黃忠巡視著左右兩條路。
『將軍!那邊有煙火!』忽然前面有兵卒指著西北方向的,更為崎嶇的山道叫道,『山上有煙!那邊有人!有伏兵!』
黃忠本來下意識的就想要往另外一邊走,但是在下達命令之時,心中忽然一縮!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的劃過!
不對!
如果說西北伊闕關方向真有伏兵,為什麼明明黃忠還未到伏擊圈,便是顯露身形,暴露了煙火?
這……
『轉道!西北!奔伊闕關!』
在這個瞬間,黃忠決定順從自己心中的指引。
『將軍,那麼……我們不去飛狐堡了?』親兵問道。
黃忠搖頭,看了看依舊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的東北方向,『如有伏兵,何必現身?』
一些兵卒明白,也有另外一些兵卒不太明白,但是軍令如山,黃忠做出了決定,全軍便是立刻離開了通往較為平坦的飛狐堡方向的山道,轉向伊闕關。
前鋒精銳在黃忠親自帶領下,如同一把燒紅的尖刀,迎著那些升騰而起的火之處狠狠刺去!
『黃忠老兒!哪裡走!』
黃忠所部走出了沒多遠,便是聽到一聲暴喝從前方傳來。
只見一隊彪悍的曹軍騎兵從斜刺裡殺出,為首一將,銀甲白袍,看起來甚是年輕英武,正是曹操帳前將呂虔。他奉命在此『伏擊』,點起煙火,虛張聲勢,原以為黃忠會在書信和煙火的暗示下,奔向太谷關方向,卻沒想到這老將竟然偏向虎山行,頓時打亂了他的部署!
呂虔原本是計劃待黃忠往飛狐堡方向後,便是封堵其後路,但是沒想到黃忠直接就奔過來了,連稍微遲疑停滯都沒有,這就使得呂虔也來不及做什麼相對應的佈置,急切之下,便是呼喝出戰!
呂虔的想法很簡單,只要攔住了黃忠部隊,那麼在飛狐堡大路上的曹軍發現不對了,便是趕過來,一樣可以將黃忠前後圍堵殲滅!
可是下一刻,呂虔就威不起來了……
見到呂虔帶著曹軍從側翼撲出,黃忠反手便摘下那張黝黑的大弓,動作快如鬼魅,扎眼之間一支鵰翎重箭已然搭上弓弦!
弓開!
如滿月!
箭去!
似流星!
箭矢帶著刺耳的尖嘯,幾乎是在呂虔才舉起長槍嘶吼完,便是已經到了呂虔身前!
呂虔只覺眼前一花,一股巨力狠狠撞在他左肩!
精鐵打造的肩甲如同紙糊般被洞穿!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他慘叫一聲,長槍脫手,整個人被那恐怖的力道帶得向後一仰,幾乎栽下馬背!
『保護將軍!』
曹軍一陣大亂。
黃忠看也不看結果,弓弦猶自嗡嗡作響。
他收起大弓,拔刀前指,聲震四野:『擋路者,死!』
這一箭之威,不僅重創了曹軍主將,更是極大地震懾了其他試圖堵截的曹軍兵卒!
黃忠是老獵手了……
在山林之中,兇獸之間分出高下,未必都要打一個頭破血流,氣勢是相當重要的。
黃忠完全可以一箭射死呂虔,但是他留手了。
不是黃忠對呂虔多好,而是黃忠知道,受傷的人和野獸不一樣。
野獸受傷,只會困獸猶鬥,因為野獸知道對手不會放過他,但是人受傷了,未必人人都有決死拼殺的勇氣,更多的是膽怯逃跑……
果不其然,曹軍為了保護呂虔,退縮不前,黃忠手下趁勢猛攻,硬生生在西北山路的入口處撕開了一道缺口!
黃忠一馬當先,率領著殘部,頭也不回地衝入了崎嶇的山嶺之中。
呂虔被親兵攙扶著,捂著鮮血汩汩流出的肩窩,臉色慘白如紙,望著黃忠消失在晨霧瀰漫的山道盡頭,眼中充滿了驚駭與不甘。
他低估了這老將的狠辣,也懼怕那神鬼莫測的箭術。
呂虔不敢再追了……
當第一縷慘淡的晨光穿透雲層,映照在宛城城垣上時,黃忠已率部遁入莽莽群山。
曹軍攻進了宛城之中,濃煙滾滾,烈焰升騰……
黃忠在山道一處稍高的坡地勒馬回望。
飛狐堡……
司馬懿……
河洛……
驃騎大將軍……
黃忠壓下翻騰的心緒,『走!去伊闕!』
馬蹄聲再次響起,敲碎了山林的寂靜,向著西北方向,艱難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