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三國

第3716章 三星在罶

臺下死寂了片刻,隨即響起一片壓抑的,帶著哭腔,或是麻木的應和聲,『明白……』

『聽將軍的……』

『走吧……』

姜冏揮揮手,示意隊伍開撥。

這支由絕望,恐懼,算計和一絲微茫希望,強行糅合在一起的隊伍,開始蠕動,編組,前行。

姜冏心中一點都不輕鬆。

他知道,這五千人,就是五千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押送他們穿越險峻的太行陘,抵達壺關,將是比打仗更考驗他神經的任務。

這才是第一批,還有第二批。

但他更清楚,這是溫縣,也是這些人生存的唯一轉機。

一場關乎生存與秩序的艱難跋涉,就此開始。

……

……

就在溫縣民眾降兵在往壺關上黨方向遷徙的時候,在漢水之畔,甚是喧囂。

漢水在夏夜的星光下靜靜流淌,水波映照著岸邊連綿營寨中沖天而起的篝火。

曹操的中軍大營,今夜燈火通明,喧囂震天。

空氣中瀰漫著炙烤牛羊肉的濃烈焦香、美酒的醇厚氣息,以及一種近乎癲狂的、勝利帶來的灼熱躁動。

曹軍贏了麼?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贏了。

他們擊退了司馬懿嵩山上伸出的觸角,奪回了隘口和飛狐堡,又是穩固了重要的中轉點,宛城和新野,然後逼退了廖化李典諸葛亮,幾乎是扭轉了荊州北部的戰局,將襄陽重新勾連進了曹氏的版圖之中。

但是……

沒有但是。

現在的曹軍上下,不喜歡『但是』。

巨大的帥帳被臨時改造成了宴飲之所。

帳內,牛油巨燭將一切照得亮如白晝。

曹操高踞主位,身著常服,臉上帶著一絲慣常的,難以捉摸的笑意,但那雙細長的眼眸深處,卻跳動著一些旁人難以探尋的情緒。

在眾人前宣讀的,便是接連的『捷報』!

筑陽克復,陰縣倒手,廖化、李典殘部遁入山野之中,宛城、新野盡在掌握,荊北襄陽的壓力驟減!

唯一還在江陵的徐晃,現在也面臨江東軍的進逼!

困擾曹軍多時的南線威脅,似乎已被曹操一手抹平!

『丞相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末將等敬丞相!』

一名滿面紅光的軍司馬高舉金樽,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他身上的戰袍還帶著征塵,臉上卻洋溢著劫後餘生般的狂喜。

『敬丞相!』

大帳內外數十名將校、幕僚齊刷刷起身,聲音洪亮,幾乎要掀翻帳頂。

金樽碰撞,清冽的酒液潑灑出來,映照著每一張興奮、敬畏、帶著諂媚或慶幸的臉龐。

荀彧端坐曹操左下首,依舊是一身素淨的深衣,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舉杯淺酌。他心中那份對糧秣轉運,傷寒蔓延,底層不穩的隱憂,在這滿帳的喧囂和丞相顯而易見的快意麵前,被深深地壓了下去。

此刻,不合時宜。

『此役,大仇得報!犧牲將士在天之靈,亦可稍慰!』曹操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喧譁,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撫慰人心的沉重與力量,『此次大勝,賴諸位將士用命,荊北大局已定!此乃社稷之幸!飲勝!』

『飲勝!社稷之幸!』

『丞相萬勝!』

『大漢萬勝!』

歡呼聲再次雷動。

流水般的美餚佳餚被端了上來。

整隻烤得金黃酥脆的羔羊,油光鋥亮。

大鼎裡翻滾著濃稠的肉羹,香氣四溢。

精緻的漆盤上堆滿了來自新鄭的鮮果,潁川送來的肉脯。

荊州襄陽送來的那些身著輕紗的樂伎,在角落彈奏著靡靡之音。

穿著豔麗的舞姬,甩動長袖,在鋪著華貴氈毯的中央旋轉起舞,身姿曼妙。

軍校將領們卸下了沉重的甲冑,換上錦袍,放浪形骸。

他們大聲談論著這些日子在荊北的『輝煌』戰績……

『哈哈哈,那廖化跑得比兔子還快!筑陽城頭插上我軍大旗時,那廝怕是連滾帶爬鑽進了山溝!』

『王平那小子,雖吃了點虧,但能把廖化逼得狼狽而逃,也算是有功!丞相已記下了!』

『甘寧那水賊,這次又成了落水狗!燒得他那點家當精光!看他還能囂張幾時!』

『諸葛亮那小娃娃,放把火燒了陰縣又如何?還不是乖乖退回了武關?縮頭烏龜!』

將領軍校肆意的稱呼著驃騎軍將領的姓名,似乎這樣就能讓自己的逼格更高一些。

歷史上,古今中外,從來就沒有『全民』抗爭這一說。

因為誰都不是『全民』,誰都代表不了『全民』。

而即便是在前線的將士,在面對巨大的、不可控的災難和壓力,無論是亡國危機還是戰爭恐怖的時候,這其中一部分人本能的反應,還是逃避現實,尋求即時感官滿足,以此來麻痺自身的痛苦。

關鍵是,還不能說!

但凡是說一點,必然就會引來各種自動的,或是被自動的蓋子。

遮遮掩掩,修飾了事。

這是一種跨越時代和文化的心理現象。

享樂成為對抗恐懼和絕望的一種方式,即便是這種方式,相當的消極。

人性在極端壓力下,會本能的尋求逃避和慰藉。

就像是這些曹軍軍校將領。

他們未必不清楚他們的勝利都是暫時的,他們遠遠還沒有達到喝酒跳舞的寬裕程度,但是他們依舊願意享受著歡愉的時刻。

作為這些軍校將領的領導者,曹操,他未必不清楚此時此刻的歡慶,就像是荀彧心中所想的那樣不合時宜,可是曹操又無可奈何。

曹操必須提振士氣,重新塑造對抗驃騎軍的信心。

而不管是『提振』,還是『塑造』,曹操也不可能去彎下腰,找那些最為底層的百姓民眾,普通的曹軍兵卒了……

因為曹操給自己的定位,是大漢丞相。

所以他身邊的所有人,都是大漢官吏。

官吏,就自然不算是『百姓民眾』,就像是曹軍軍校和將領,也不能算是普通的曹軍兵卒一樣。

教員說過,無官不貪,多少而已。

因為教員知道,只要某人將自己定位為官吏,那麼必然就會貪汙腐敗,和百姓產生距離。

曹操同樣也知道這一點,可是他無能為力……

觥籌交錯間,功勞被誇大,敗績被輕描淡寫地揭過。

每一次碰杯,每一次對勝利的吹噓,都彷彿在傷口上塗抹了一層厚厚的金粉,掩蓋了底下依舊在流血的現實。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虛幻的、醉醺醺的滿足感。

彷彿佔領了幾座空城,逼退了強敵,便是足以彪炳史冊的蓋世功勳。至於代價?

在這片金碧輝煌、酒香肉香瀰漫的帥帳裡,無人提及傷兵的哀嚎,民夫的屍骨,糧秣的枯竭,都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

一名醉眼朦朧的軍候,踉蹌著走到帳外透氣,一時之間酒意翻湧,忍不住對著漢水嘩嘩嘔吐。

他又捨不得肚子裡面的酒肉,吐了兩口便是又憋了回去,抹了抹嘴,喘息著,不由抬頭望向遠處營區邊緣那片被刻意遺忘的、籠罩在沉沉黑暗中的角落,那裡似乎隱隱傳來壓抑的呻吟。

他皺了皺眉,嘟囔了一句『晦氣』,隨即又被帳內同僚的呼喚和酒香吸引,搖晃著身子,重新投入那片喧囂與『榮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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