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三國

第3719章 椓之橐橐

在火炮轟鳴的掩護下,距離前沿炮兵陣地約百步外,靠近汜水河岸的一片低窪地當中,另一場無聲的戰鬥正悄然進行。

近百名的驃騎兵卒,渾身上下沾滿著泥漿,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正如同鼴鼠般奮力挖掘著地面。他們並非在挖壕溝防禦,而是在進行一項更精細、更隱蔽的作業……

平整和加固預定的進攻通道。

他們是斐潛從隊伍行列之中挑選出來的『新』兵種,『攻城兵』。

或者叫做『工兵』也行。

古代軍隊中沒有類似後世『工兵』這種專業化分工,主要是因為在冷兵器戰鬥當中,以野戰為主,攻堅較少。

大規模的,長期持續的攻堅戰,則是更少了。

圍城一年半載的常見,但是圍個十年八年的,就很少了。

同時,冷兵器所需要戰術土木技術複雜度,也是比較低。一些修建營壘、挖掘壕溝、架設浮橋、建造簡單的攻城器械,如衝車、雲梯、投石機等等,這些所需的技術儲備,相對是比較簡單的,普通兵卒甚至是民夫,可以在個別工匠的指揮下完成作業。

再加上古代戰爭在很多時候都是農兵合一,或是臨時徵召,這就導致了兵卒無法精細化和專業化。士兵往往在農閒時服役,這種非職業化,流動性大,並且毫無發展方向細化的兵制特點,使得建立和維持長期的專業技術兵種,在封建王朝時期是非常困難,且成本高昂的……

當然,最為關鍵的一點,依舊是觀念。

就像是在某些人眼裡,是看不到基層民眾百姓的,甚至覺得旁人多提一些普通百姓,都會覺得厭煩。

畢竟老爺們最是心善,見不得百姓受苦吃苦,更不想看到百姓翻身開路虎……

對於古代的封建統治者來說,培養和維持一支專職的,而且在非戰爭狀態下,是可能長期閒置的專業工程部隊,他們覺得是一個巨大的財政負擔,他們看不到任何的『好處』,只覺得是浪費。相比之下,讓廉價的普通士兵在需要時承擔工程任務,或在戰時臨時徵召工匠,他們覺得成本效益會更高更好。

但是不是在封建冷兵器戰鬥時期,土木工程任務就很少呢?

恰恰相反。

大多數在封建王朝戰鬥的軍隊,都需要執行眾多,並且是每一場戰鬥都需要的基礎土木工程任務,如安營紮寨,挖壕,立柵,修築臨時道路,架設簡易橋樑,建造攻城器械等等。

而這些工作,沒有軍事傳承的家庭,普通軍伍之中人才,沒有經過系統學習,就有可能完全不懂!

這就是為什麼在古代,很多文人紙上談兵都很強,但是實際上戰場就是弱雞一隻的原因。因為這樣的嘴炮強者,根本不懂這些精細的操作,有可能一不小心沒控制好,沒叮囑全,導致兵卒在上游區域拉屎拉尿,然後下游兵卒又喝了生水,結果就自己汙染自己……

而斐潛他是『脫離』前線的指揮官,再加上斐潛有後世的一些觀念,所以他必然就會推進兵卒軍校的專業化程序。

尤其是在火藥出現之後。

火藥,尤其是高效爆破技術的成熟,使得破壞堅固工事成為可能且相對高效。

這催生了對掌握爆破技術的專業人員的巨大需求。

而跟隨著火藥發展起來的火炮,在漸漸的露出了主宰戰場的姿態後,對築城和反築城,也就是如何建造能抵禦炮擊的稜堡炮臺,以及如何高效挖掘工事,設定障礙,破壞敵方工事,相關的技術的要求急劇提高,複雜度遠超冷兵器時代。

驃騎軍的土木工程量,也在火藥出現之後,直線攀升。

但是在這個過程當中,也出現了一些問題。

原本是一兩名工匠帶著一堆的兵卒,說幹這個,然後做那個,但是時間長了之後,就發現具體操作的過程是有差別的。同樣是鋪路搭橋,同樣是某個工匠在指揮,但是有可能需要作業的時間,以及最終的成果是兩回事。

這就導致斐潛對於部隊的未來改進的思考,也逐漸的走向了精細化。

趙閎的炮兵系列,加上當下出現專門負責工程的『工兵』系列,也就是斐潛推動兵種細化的一個體現。

任何人都是單獨的個體,所以即便是在最強調集體的軍隊當中,也會出現一些差異化……

就像是趙閎喜歡火炮轟鳴的刺激感,而陳戊喜歡腳踩大地的踏實感一樣。

工兵隊率陳戊,一個精瘦幹練的中年漢子。

他半蹲著,藉著火炮的硝煙,以及近處蘆草的遮蔽,仔細檢視著腳下泥土的情況。

『這裡!墊上碎石!鋪上雜木板!』陳戊指揮著。

在他身後的工兵則是立刻開始按照指示操作。

他們動作迅捷,卻極力避免發出大的聲響,高效且流暢。

泥土被裝入草袋,碎石則從後方接力傳遞而來。

他們的腳下的土地,從最開始有些泥濘低窪,開始慢慢的有些硬實起來。

這片原本泥濘的區域,底下已經被一層層墊上了碎石,再加上一些的硬木板,甚至是從雒陽運來的碎磚碎陶土之後,原本積水低窪之處,就漸漸地形成了可以通行的『隱蔽』道路。

重建河洛,需要大量的磚石陶瓦,而殘次品和伴生物,就近運抵了這裡。

這些材料在泥濘中形成堅實的骨架,再覆蓋上取自壕溝邊緣相對乾燥的硬土和草皮偽裝。

一條寬約兩丈、表面偽裝得與周圍環境無異,但底下卻異常堅實的『硬質通道』,正在炮火的喧囂和曹軍注意力的盲區裡,一寸寸地向著土壘延伸。

這裡是曹軍的視覺死角,因為這裡原本不適合兵卒推進。

但是現在,每一次火炮掩護下的『佯攻』推進,驃騎軍的步卒都會在看似隨意的進退路線中,刻意碾壓、夯實某一段泥濘區域,並暗中拋下碎石、木板等物料。

隨後工兵小隊便會在夜色或炮火煙幕的掩護下,跟進這些區域,進行更精細的加固和偽裝。

『隊率,曹狗沒發現我們在丙段通道口,就昨天填好的那段,現在踩上去穩得很!』

一名臉上糊滿泥巴的年輕工兵從另一端半彎著腰竄了過來,興奮地低聲報告。

陳戊點點頭,糊滿泥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這就是他們一次次『佯攻』的真正目的之一。

用火炮的轟鳴吸引眼球,用步兵的進退作為掩護和『壓路機』,在曹軍眼皮底下,硬生生在泥濘和障礙中,開闢並加固出多條相對隱蔽的,可供重灌步兵,甚至是騎兵快速透過的衝擊通道!

這些通道,避開曹軍重點設防的土壘正面打擊範圍,已知的陷阱區域,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蛇,等待著致命一擊的時刻的來臨!

片刻之後,陳戊抬頭望向曹軍方向。

炮擊已經停止,最後一縷硝煙正在暮色中消散。

曹軍土壘上,影影綽綽的人影又開始晃動,隱約的咒罵聲傳來,似乎在嘲笑驃騎軍的『雷聲大雨點小』。

陳戊嘴角咧開一個無聲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在沾滿汙泥的臉上格外顯眼。

笑吧,盡情地笑吧。

等總攻的號角吹響,當你們的土壘被從意想不到的『捷徑』突破時,希望你們還笑得出來。

『撤!』

陳戊果斷下令。

趁著曹軍注意力被重新吸引回土壘正面,工兵們帶著工具,沿著預設的隱蔽路線,迅速消失在曹軍視線的範圍之中。

留下的,只有一條條在泥濘之下悄然成型、指向曹軍土壘要害之處的堅硬通路。

……

……

中軍帥帳內,燈火通明。

斐潛並未披甲,只著一身素色深衣,正仔細翻閱著類似於趙閎和陳戊等中層軍校分別呈送上來的,或許還帶著一些硝煙,以及泥土氣息的報告。

細化的區域性地圖上,土壘之處的曹軍工事,被硃砂筆清晰地勾勒出來。

而在地圖下方,幾條用墨線細細標註的路徑,如同幾柄蓄勢待發的利劍,從驃騎軍前沿陣地出發,巧妙地避開了曹軍標註的深壕和陷阱區,直插曹軍土壘的關鍵薄弱點。

張遼立在一旁,目光同樣落在地圖上那幾條墨線上,眼神之中有些驚歎,也有些茫然。

他也算是大漢的老傳統兵將,尤其是擅長在第一線臨陣指揮,還有一身的武勇,可以先登破陣,無往不利,但是在面對斐潛制定出來的『新戰術』面前,他也覺得有些無所適從。

龐統也在翻看著上報的各種資料,然後緩緩的說道,『主公,趙都尉的炮擊間隙記錄和陳隊率的通道勘測圖都齊了。曹軍對我炮擊的反應時間、龜縮範圍、恢復速度,都已摸清規律,可以開始準備作戰了……』

斐潛放下報告,手指輕輕點在那幾條墨線匯聚的曹軍土壘的核心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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