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三國

第3718章 工祝致告

那雙手,只會握鋤頭,扶犁耙,在那些石頭縫裡刨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日出到日落,從青壯到蒼老。土地是主家的,汗水是自己的,收穫卻薄得像一層浮土,風一吹就沒了。

他的人生軌跡,原本就該是父親腳印的延伸。

在佃戶家生,在佃戶家死。活動的範圍,就是主家田莊方圓二十里地。

最遠,或許就是跟著父親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車,把主家那點可憐的租糧送到十里外的鎮集。

外面的世界?

那是夢裡都不敢想的事情。

至於讀書和寫字?

那是老爺和少爺們的事,與他這樣的泥腿子何干?

可是,現在他會寫了。

『戊字炮,第四輪校射,』

趙閎聲音沉穩,一邊記錄,一邊高聲誦讀,『目標:土壘乙段突出部。裝藥:三斤二兩。射角:二刻七分。著彈點:偏離目標左一丈五尺,落於壕溝邊緣,濺射殺傷三人,無直中壘體。』

他一邊說,身旁一名年輕的書記官便飛快地在另外一本冊子上記錄下時間、炮號、引數和觀測結果。

一式兩份。

一份留存工匠之處,一份上繳至後勤備檔。

記錄完畢,趙閎直起身,眯著眼望向對岸那片在暮色中,因為被炮火轟擊,顯得愈發猙獰的土壘。

曹軍的喧囂隔著汜水隱隱傳來,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張聲勢。

『哼……』

火炮都尉趙閎冷哼了一聲。

那些曹軍兵卒以為炮停了就安全了,可以嬉笑怒罵?

殊不知,每一次炮火的轟鳴與停歇,都在為驃騎軍精準的量尺上,刻下新的刻度。

就像是驃騎軍在隴西大地上做出的改變,讓許多的人生有了新的刻度,包括趙閎自己。

趙閎人生,在舊刻度之下,是隴西冬日刺骨的寒風,是永遠填不飽的肚子,是母親在油燈下縫補破衣時愁苦的嘆息,是父親沉默地在地頭上勞作,彎曲的腰,佝僂的背,越發的像是一隻牲畜,而不像是一個人。

尤其是被生活磨得黯淡無光的眼睛,完全看不清未來。

他以為,他會走上他父親的老路。

然後……

一切都變了。

驃騎大將軍的旗幟,如同撕裂隴西沉悶天空的一道驚雷。

分田,開蒙,建學!

他至今記得第一次走進那間簡陋卻明亮的鄉學時的惶恐與新奇。

粗糙的指頭第一次笨拙地握住木棍,在粗糙的沙盤上劃出一條顫抖彎曲的線條來的時候,他幾乎是要落下淚來!

那些神秘的符號,原本只屬於老爺少爺的算學……

在他眼中卻比田埂上新發的麥苗還要充滿生機!

它們像鑰匙,為他開啟了一個從未想象過的、廣闊得令人眩暈的世界。

他學得異常刻苦。因為他知道,這是父親用脊樑頂起,母親用針線縫補出來的唯一機會。

他不再是隻能低頭看田埂的佃戶之子,他抬起頭,看到了天空,看到了地圖上的山河,看到了……

眼前這門冰冷又火熱,代表著生命與毀滅的火炮!

『報告都尉!膛清好了!水汽也幹了!』

炮組長的聲音將他從恍惚中拉回現實。

趙閎深吸一口炒麵,空氣中濃烈的硝煙味,瞬間驅散了記憶裡隴西老屋的土腥和黴味。

夕陽的金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也落在他那雙曾經只會握鋤把,如今卻穩穩握著炭筆,精準記錄著射角、藥量、偏差的手上。

他不再是那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佃戶之子,趙狗兒。

他現在是驃騎軍炮兵都尉,趙閎。

『都尉,曹狗子們又活蹦亂跳了。』一名瞭望哨兵從旁邊的簡易木架上滑下,語帶不屑地報告,『躲得快,出來得也快,跟地老鼠似的。』

趙閎點點頭,轉過頭,看著不遠處置放的刻漏標識,『記錄!炮擊結束至曹軍首批兵卒返崗——漏盡一刻又三分。』

這個時間,比昨天縮短了一點。

這說明曹軍對火炮發射的間隙規律,正在形成一種近乎本能的『適應性』反應。

而這,正是驃騎軍想要的。

他望向對岸那曹軍土壘。

那裡或許也有和他當年一樣的少年,懵懂地握著刀槍,為了某個虛無縹緲的許諾或僅僅是活下去,在消耗著生命。

但他們最終是不一樣了……

這種情況,很常見。

在趙閎跟隨著驃騎旗幟前行的過程當中,也有許多當初和趙閎一樣的,從隴西,甚至更遠的地區而來的農家子弟。

在最初的時候,他們和趙閎一樣,都是坐在學堂裡面,都是一樣用粗糙的手,像雞爪子一樣的去捏拿那根木棍,在沙盤上劃東著,試圖重新劃出自己人生的新刻度。

但是成功的人並不多。

沙盤很小,但是也很大。

能定下心來,真正將鋤頭換成筆頭的,也不是人人都可以成功的……

一些人放棄了,就像是丟下了一塊石頭。

他們認為那些七扭八拐的符號,是他們永遠都記不住的石頭。

在他們眼裡,石頭就是石頭,雖然可能紋路不一樣,但都是石頭。

可是趙閎認為,石頭也是有區別的,只要認清出紋理,找出其中的區別來,就能知道很多事情……

就像是他學到的字,以及他重新刻畫的人生。

他抓住了沙盤和木棍,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求生索,走出了那似乎永遠都困住他父親和他的泥沼,而其他人丟下了木棍的人,很多又重新回頭去握著鋤頭。

不好說究竟誰好誰壞,也不好說究竟是誰對誰錯。

只能說各人的選擇不同。

趙閎選擇了新的道路,而其他人則是選擇了舊的習慣。

就像是大漢當下,關中和山東。

趙閎拿起炭筆,在木板上土壘乙段的位置,標下一個新的,代表實測偏差的記號。

他的動作沉穩,精確。

每一次校射,每一次記錄,每一次在這炮火硝煙中的堅守,都是對他過往命運的徹底告別,也是對他如今選擇的堅定確認。

他放下筆,開口號令,帶著一種磐石般的沉穩,穿透了黃昏的薄暮,『戊字炮準備!裝藥三斤一兩,射角微調右一分。目標!乙段垛口後預判集結區!下一輪校射,開始!』

火炮邊上的兵卒忙碌起來,炮身支架再次發出沉悶的調整聲響。

趙閎的目光越過炮口,望向更東方的天際。

那裡是鞏縣,是汜水關,是更廣闊的、他父親從未想象過的天地。

他知道,這條路還很長,前方必然還有無數的堅城壁壘,如同眼前這土壘一樣擋在路上,但這一次,他不會再困守在那二十里的樊籠裡。

他會跟著驃騎大將軍的旗幟,跟著這改變了他,改變無數如他一般的人命運的旗幟,一路向前。

用這手中掌握的力量,用這精準的刻度與轟鳴的炮火,轟開所有阻擋在前方的障礙,直至那面旗幟,插遍他父親從未見過的山河。

這是他的路,一條從田埂通向遠方,通向新天地的路。

他正走在這條路上,步履堅定,不曾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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