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43章 城外相遇

少微與青塢重逢那日,皇帝已明言,欲令花狸出城除疫,次日即有旨意傳達至神祠。

此乃歷代大巫神的職責所在,無有推脫可能。神祠上下準備三日,待一切就緒,花狸於今晨攜八十名巫者動身。

巫者隊伍離開神祠,往城門方向而去,前方禁軍開路,花狸乘車緩行,夏日高車四面垂紗,沒人能看清車內大巫神的面容,但不妨礙沿途許多百姓行禮參拜,表達敬畏,祈求消災。

長陵大祭後,花狸受封大巫神,但只輾轉於神祠與宮中,一心忙於私事,並未曾有過這樣浩蕩的出行經歷。

忽而被百姓這樣對待,高車中的少微愈覺自己騙人不輕,她並不能溝通天地神靈,更不必提賜福消災,若她果真有神力,此刻定要先呼風,將那些人的膝蓋托起來,再變化出繩子,把他們綁得筆直,再不許胡亂跪拜。

她從未想過那弘大遙遠的救世之說,她從始至終只想救一個人,這些百姓投射的期望令她慚愧煩躁。

自從知曉姜負即是百里遊弋之後,少微內心一直在逃避一件事,即是百里遊弋的那則天機預言。

百里遊弋留下預言,然後遁走,做回姜負,將她找到,好一頓收拾,可謂用心養大,而明丹因頂替了她的生辰八字被選入仙台宮,家奴亦早有言,她是被姜負選中的人……

如此種種,答案顯而易見,她多半就是那個所謂天機。

可她從未想過做什麼天機,更何況一旦承認,便勢必要與阿母相認,而她如何能夠和阿母相認?阿母不肯認她,若她強行要認,既不光彩,更是害人害己,阿母和她都要遍體鱗傷。

總之做這天機,百害無一利,絕非她所求,她沒有大義,不想捲入其中,只想早日離開這黑山惡水。

少微暗暗堵住耳朵,不再聽那些百姓的祈求。

救世這種事她沒有經驗,她連自己都未必救得了。

不必被查驗的神祠隊伍緩緩行出城樓過道,視野頓時變得開闊,日光也從四面八方頃刻圍攏而來,自車紗縫隙擠入車內,如一柄又一柄薄薄的鋒利劍刃,將車中少女團團包圍。

少微銳利的目光看去前方。

她曾借順真出城之際將他捕獵,如今她出了這道城門,又焉知自己不會被他人捕獵,除此之外,亦有人藉此機會命令她去捕獵他人。

車輪已滾入獵場,帶著熱意的風似未知的猛獸在耳畔喘息,少微定定前望,眼底不知退縮恐懼為何物,反而湧起危險來臨前的昂揚鬥志,若有危險,便也是機會,已走到這一步,務必闖過去,一舉將赤陽撲倒擊殺。

鬥志昂揚的狸,已在打磨利爪,但視線中所見,卻使她頓現意外之色,下意識地想要躲藏起來。

寬大的官道旁側,有一隊醒目的人馬駐足,其中一輛寬敞的馬車旁,站著一位氣態軒昂的老人,正是魯侯。

若只是魯侯,尚不至於令少微如此,她昨日已從蛛女口中得知,申屠夫人與魯侯要帶馮珠去往河內郡,特讓人將此事告知針師蛛女,短時日內不必再登門診治。

少微雖知此事,卻不成想竟會這樣巧合地撞見。

魯侯所著乃是常服,少微急忙收回目光,只作不曾認出看到。

然而這遇見並非巧合,魯侯是特意等候在此,他帶人上前與為首的禁軍說了兩句話。

魯侯自有地位威望,此番馮家又為旱災捐糧捐物,那禁軍無不恭從之理,很配合地下令讓隊伍停下。

旋即,申屠夫人被僕婦扶下馬車,魯侯扶過她的手,夫妻二人一同走來。

少微無從躲藏,只覺毛髮聳立,恨不能跳車逃竄而去,其餘倒還好說,最怕驚動不遠處車中阿母,若害得阿母受驚發狂,大庭廣眾之下兩敗俱傷,她實在不知如何收場。

見車中人影動也不動,鬱司巫已走到車旁:“太祝,魯侯與申屠夫人想請太祝下車一敘。”

再拖延下去更顯異樣,少微只好下車,但隻立在車旁,未有主動迎上,哪怕顯得失禮輕狂也要抱緊守住這勉強阻隔視線的車駕。

魯侯並無見怪之意,他扶著申屠夫人走近,少微抬手施禮,垂下眉眼:“下官見過魯侯,夫人。”

申屠夫人面上含笑,魯侯則看著眼前身著深青巫服的少女,道:“真論起來,這還是老夫頭一回見到太祝真容。”

先前要麼離得遠,未留意,要麼便有面具遮擋,然而此刻近距離一見,竟也沒有什麼陌生之感。

只是這年少的巫祝始終垂眼,此刻亦只問:“正是,不知侯爺有何示下?”

“不是為了示下。”申屠夫人笑著開口:“知曉今日太祝出城,是我讓他等在此處,只為與太祝當面道一聲謝。”

申屠夫人說著,伸手慢慢向前摸索,少微下意識後退一步,但老人鬆開丈夫,向她走來,眼疾在身,少微沒敢再退第二步,便被對方握住了手臂。

蒼老的手從手臂處下落,握住了少女的手掌,緊接著,老人另一隻手也覆上來。

那是至親血脈的觸控,是發生在兩世生死之間的第一次,但它不被這慈愛的老人知曉。

少微僵立著,不知如何應對,只得作出萬分冷靜之態,乃至顯出幾分冷漠。

申屠夫人聲音慈和:“好孩子,你引見的那位針師,針法不凡,又盡心盡力,可是幫了大忙……我們母女此番要往河內郡西王母廟謝神,我那孩兒懼怕見人,你想來也是有耳聞的。待歸京後,若再好轉些,我再帶她親自與你道謝。”

少微:“舉手之勞,不敢勞動夫人與女公子言謝。”

“要謝的……”申屠夫人笑著拍了拍少微的手:“聽聞太祝的儺舞舉世無雙,有神靈之氣,若無機會瞻仰,豈非天大遺憾。”

少微只有沉默,她的儺舞若果真有神靈之氣,她必日夜不休為阿母起舞祝禱,那樣一來,她或許也能贖清罪孽了。

申屠夫人還欲再說什麼,有催促喊聲從路旁傳來:“阿母,阿父,快快動身吧!”

少微心神一震,再次忍住脫逃的衝動,幸而有先見之明,以車駕作為阻擋。

而那邊馬車裡推窗催促的馮珠,很快被佩安撫住:“女公子莫急,奴婢去請,您且安坐。”

“瞧把她急的。”魯侯轉頭笑著,面上每一道皺紋裡都是寵溺,又回頭扶過妻子:“走吧,咱們也莫要耽擱姜太祝辦差,回京後再細說吧。”

申屠夫人含笑點頭,最後輕握少女手掌,低聲說:“你這孩子孤身一人在京中,往後如有什麼難處,皆可與我說一說。”

魯侯心內訝然,夫人仁慈,卻也一向重視分寸,結個善緣便罷,如何會輕易做下這樣親近的允諾?

少微心間怔怔,道了句“多謝夫人”,抽回手,施禮就此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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