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98章 長陵大祭

“祝執。”少微答得很乾脆。

家奴看著她:“毒殺?可他疑心深重,身邊又有不少醫者,很難直接下毒。一旦被他發現,你即刻會有殺身之禍。”

少微正色說:“這些我都知道,自然不能蠢到直接下毒。”

家奴便知她是另有打算了,可是:“近來不是要專心準備三月三祭祀?”

趙且安知道自家孩子身體棒嘴頭壯,吃起飯來要吃常人的兩份之多,但做事和吃飯總歸不一樣,同時忙兩份要緊事很容易顧此失彼。

“是要準備三月三祭祀。”少微道:“但這場祭祀同時也可以為他而準備。”

少女盤腿坐著,雙手搭在膝蓋上,姿態十分隨意,烏黑眸中卻佈滿鄭重殺機:“此人不能再留,他遲早會得知我是誰,讓他活著便是莫大隱患,說不定哪日便要冒出來咬我一口。而我聽聞皇帝依舊有重新啟用他的可能,此時不殺,待到那時就更難有動手的機會了。”

“我已有對策,趙叔,你來聽一聽是否有需要補充之處。”

聽到這末了一句,家奴不禁點頭。

少微便將計劃說與他聽。

這計劃並非心血來潮,她已料到祝執近日必會使人請她登門,病者急投醫,而她名聲已起,這是必然之事。

家奴聽罷她的計劃,沉默了一陣。

這已是一個不錯的計劃,縱然依舊有些冒險,可就算什麼都不做,只在這長安城中呼吸,同樣也是在冒險。來到此地,就是冒險來了。

甚至這孩子已很懂得迂迴,她很擅長思考成長,而除此外,還有一個很大變化:她竟願意這樣坐下來,細緻地與他商議對策了。

家奴內心忽然有些動容。

他原是個冷淡漠然之人,又因桀驁獨行,少年時曾也跟風為自己取過一個江湖綽號:疾風冷狼。

之後遇到那個人,再疾的風也被捕獲栓住了。

如今又守著那個人留下的孩子,再冷的狼也被圈養捂熱了。

前者是神仙繩,後者如凜冬襖,一個栓人而不自知,一個感人而不自知。

家奴陷在自我感動中,好一會兒才迎著那雙等待的眼睛,同她補充計劃細節。

最後則道:“到時我和墨狸就近守著,隨時與你策應。”

說定此事後,家奴轉而道:“另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山骨那個孩子直到正月底,也依舊未能回到桃溪鄉。”

少微上次得知山骨尚未歸家,雖在正常出行時間範圍內,卻依舊託了家奴讓人暗中幫著留意訊息。

趙且安僱了道上的遊俠幫忙,昨日剛收到最新的道上傳書。

少微已緊張起來:“怎麼也不該拖到正月底,他說過必然會在正旦前趕回……會不會出事了?”

“眼下未知,我回信讓他們繼續打探了,不過確實發現了可疑之人在附近一帶活動,應是祝執派去的。”家奴道:“至於那周家夫婦,已被我託付之人安全送走了。”

遊俠行事迅速利落,且過分靈活:“信上說,周家夫婦捨不得家中糧田,也並不放心跟他們離開,所以是夜裡將人迷昏了扛走的。”

少微心緒混亂,只顧得上下意識地問:“扛去哪裡了?”

家奴:“不遠,武陵郡。”

少微愕然:“劉岐那裡?”

“嗯。”家奴語氣平常:“他既願意被你用,不用白不用。”

又道:“況且那對夫婦年紀不輕了,遠路折騰若再水土不服,萬一死掉,就很壞了。”

少微沉默了一會兒,先前她將一應顧慮說給家奴聽,家奴只說他會盡力讓人安排,卻沒想到是這樣安排的……不過也確實很穩妥就是了。

但託人幫忙便要表態,家奴此刻提議:“你可寫信一封與他說聲勞煩。”

語氣像是教孩子如何與人正常往來。

而他也欠了不少債,本領高超的遊俠不會平白幫他跑腿,遊俠索要的不是錢財,是仇家人命,他已欠下好幾顆頗難殺的人頭,如今是賒賬狀態,尚且把它們寄存在主人頸上。

“寫信要等到上巳節之後。”少微道:“到時我來說,你替我寫。”

家奴雖不解她為何自己不寫,但道:“上巳節後倒不必再寫了,不如當面說。”

少微一怔,很快反應過來:“他要來長安了?為何而來?”

這遠遠未到劉岐謀逆之時,她本打算上巳節後騰出手來,好好思索一番與他有關之事,怎麼此時人就來了?

“是奉皇帝密旨光明正大入京。”家奴道:“我是從他的人口中得知的此事,京中不少大人物也已聽到訊息了。若正常行路,三月中旬也就抵京了。”

家奴同劉岐派來護送少微的那十名護衛已經很熟悉了。

家奴不愛交際,但熟些才好辦事,孩子成日待在神祠裡忙得難見人影,許多時候都沒辦法及時和外面溝通,這些事他不操持誰操持。

聽罷這些話,少微心緒起伏不定。

上一世的劉岐從被驅逐到蒼梧,再次回京便是在山林中死於她手中,那是來年夏。

這一世,劉岐成了武陵郡王,回京的時間和方式也全都變了。

少微認真想了好一會兒,再抬頭時,道:“趙叔,定要找到山骨才行,除此外,青塢阿姊和姬縉可有訊息?”

比起劉岐提早回京這件事,她更在意親近之人的安危,兩相權衡,自當先將前者事拋於腦後,待他進京後再談不遲。

“姬家小子那邊暫時也無明確訊息,陳留郡水患不平,起了民亂,已有人糾結造反。”

家奴對旁人事總是淡漠些,只因少微在意,他才如此上心,此刻語氣帶些安慰:“但姬縉是文人,在造反者眼裡也是塊香餑餑,宜用不宜殺。再有,亂象之中,遊俠們打聽不到的蹤跡,祝執輕易也打聽不到。”

雖是安慰,卻也是實話,祝執被卸了職,可用的人手不比從前,更多的人還要貼身保護他的安危,以及搜尋少微下落。

而周家夫婦也好,姬縉與青塢一家也罷,在桃溪鄉眾人眼中至多是與少微走得稍微近些,在祝執眼中他們的價值並不算十分之大,若很難探尋下落,便也遠遠不到不惜代價的地步。

而赤陽缺少武力人手,否則就之前針對姜負的行動,他也不必尋求與祝執合作。

赤陽所主乃是鬼神之事,他的權力源於皇帝,距離皇帝越近,他手中權力才越磅礴。

少微也知道這些道理,卻依舊很難平復心情。

現下最危險的是下落不明且在外獨行的山骨。

少微聲音不高,卻全是忍耐後的焦灼:“若山骨果真落到了他們手裡,或是在被追捕時出了意外,便是我連累了他。”

家奴作為旁觀者,要冷靜得多:“山骨出門在外多時,按說祝執不可能順著你這麼快找到他。先不用太過憂慮,我會託人繼續找。”

少微沒再說話,盤著腿低著頭,眼睫在眼瞼下蒙上一片陰影,脊背筆直而僵硬,如緊繃的弓弦。

今晚聽來的訊息讓她無比清晰地感受到,所有的事都不是她能控制的,非但不能控制,甚至連在意之人的訊息都探聽不到。

緊張,無力,忐忑,焦灼,以及怨怪自己無能無用的自責挫敗,如一座座黑山般齊齊壓著她。越是如此,少微越不肯將脊背彎下,就這樣無聲自我抵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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