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且安口中無需鋪墊的、不提名姓的她,永遠只會是那一個人。
少微也不需要去印證,立時便問:“有她的線索了?!”
是生還是死?!
這一句,少微沒能立即問出口,只是緊緊盯著趙且安。
先前趙且安曾從繡衣衛口中聽聞,赤陽帶走姜負的“屍身”,暗中對皇帝的說法是此人乃禍國邪祟,屍身需帶回赤陽師門寶地鎮壓其魂靈。
赤陽回京途中,的確曾途經師門所在,短暫停留了數日。但趙且安與墨狸入京時已去查探過,那所謂被鎮壓之物,仍只是那一副空棺而已。
家奴與少微皆猜測,若姜負活著,赤陽勢必會將她藏在最近也最易掌控的地方,多半就在京城中。
入京這一月多來,趙且安不曾停下過暗中對仙台宮與仙師府的摸索探查,但一直無所獲。
直到今日,他安排留在城中仙師府附近盯梢的人趕來彙報:“半日前,仙師府後門處駛出一輛馬車,足有數十人護送,這幾乎是仙師府中全部的護衛人數,堪稱重視非常。依車轍印記深淺判斷,車內僅有一人,且並非壯碩男子。”
少微已瞪大眼睛,聲音還算冷靜:“你懷疑車內裝著的人是她?”
“沒辦法不去懷疑。”趙且安說話間,抬起右手,示出手中物:“盯梢之人追出十里,在那輛馬車碾過的草地中發現了此物。”
虧月如殘弓,僅有些微光華,但少微目力不凡,仍一眼便辨出那是一隻女子鞋履,是姜負失蹤那日穿著的樣式。
那日的一切反覆咀嚼,每一個細節都燒作餘燼融進了血肉裡。
心神已在轟動,口中卻務必質疑:“這樣的鞋履並不少見,怎能判定就是她的?”
“這鞋是我帶給她的。”趙且安道:“雖也是從郡中買來,但我曾在鞋內繡下此物。”
少微奪過來檢視,家奴針線活還不錯,但僅限縫補,繡出來的圖案卻同他的字一樣粗糙,只可見以紅線繡出一個圓物,緊挨著一個刺剌剌炸哄哄的東西。
少微看不懂,急聲求證:“你繡的什麼?確定不是仿照?”
趙且安啞聲道:“一月一星,暗示星伴與月,永遠不變。”
少微哪裡顧得上去糾結當事人根本未必能搞懂的這蹩腳暗示。
當下只拿著那隻殘留著暗色血跡的鞋履,逼迫自己儘量冷靜:“縱然這是她的東西,又如何能斷定車內之人就一定是她?”
“斷定不了。”趙且安誠實地道:“但沒辦法不多想。”
這份誠實不止是他一個人的想法。
少微攥著那隻舊履,不覺間力氣漸大,心臟搏動之感傳到了指間,好似攥著的是一個有心跳的活物。
是,沒辦法不多想。
縱然理智告訴自己,這個線索突然在這樣的關頭出現,分明就是赤陽佈下的陷阱,要拿來試探她,誘捕她……
可心裡又有聲音在說,萬一是赤陽察覺到了花狸的真身是衝著他來的,於是趁著她被三月三大祭絆住,選擇在此時將姜負轉移走呢?
再有,赤陽出動了數十護衛,對他而言這怎麼也不是小數目了,或許就是料準了對手不會輕易上鉤,故而將計作計,藉著這一抹燈下黑,真的就此將姜負帶走了?這些紛亂想法哪怕只有萬中之一的可能,卻又怎能做到視而不見?鞋履還是失蹤時的鞋履,血跡已暗,卻定然就是她的血,她若活著,必不會被赤陽善待,應是許久不能更換衣物,帶著重傷,也不知吃了多少苦頭,她原不是個擅長吃苦的人……
有些苦少微自己吃得,並也不會感到悽慘委屈,可若將這份苦想象到姜負身上,竟是這樣苦痛無比。
沒辦法不懷疑,沒辦法不多想,沒辦法視而不見,這全部的“沒辦法”,皆源於同一種痛苦,即為:接受不了因自己的“僥倖心”而有可能帶來的就此錯失她的代價。
上巳節大祭固然至關重要,可做一切,不都是為了找到她嗎?若反倒因此將她錯失,又要如何原諒自己?
少微聲音僵直地問:“那輛馬車往哪個方向去了?”
“長安以西。”
正是與長安城東的長陵截然相反的方向。
少微沉重拔腿,闊行數步,卻被跟上來的家奴一手按住了半邊肩膀,另隻手抽走了她手中舊履。
“我去追,你留下。”家奴道:“你我一明一暗分頭行事,你的計劃不變,先完成大祭再說,讓墨狸和竇拾一與你策應。”
他口中的竇拾一是劉岐派來的那十名護衛的主事者。
只是到底是借來的人,默契配合靈活度必然還是不如他,但此時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至於為何非得他去追?如今雖也張羅了一些人手,但還未能完全用熟,能力也遠不足以獨當一面,若非是他親自前往,不能安這孩子的心。
家奴抬腳而去,少微追了幾步,強迫自己停下。
家奴回過頭,看著昏暗中的少女身影,眼底略見欣慰。
這種時候,原地站定要比向前狂奔更需要勇氣。
想了想,家奴還是決定囉嗦一下:“我沒瞞著你這件事,一來怕你之後發脾氣,二來也怕不利於你及時判斷局面,赤陽必然已對花狸起疑,你要更加小心,而我既去了,你便不要再分心。”
少微攥著拳點著頭,在心底重複,要小心,不要分心。
她說:“趙叔,你也小心。”
“嗯。”趙且安簡短回應,中和方才的囉嗦,轉身消失而去。
少微依舊站在原地,心情如著了火的亂麻。
赤陽此計,既陰又陽。陰在戲弄擾亂人心,陽在明知他在擾亂人心卻還是無可避免地被擾亂了。
雖有家奴代替前往,卻依然是另一種中計,調虎離山,削弱她的幫手。
少微此刻更恨自己手中可用的籌碼太少,若她能有自己的堅牢勢力和足夠精銳的大量人手,那輛馬車剛出仙師府便可就地按倒圍殺,管他什麼陰陽計謀,一刀破之,便知真相了。
說到底還是太弱小了。
而這樣的挫敗自怨,自亂陣腳,又如何不是中了對方的攻心計?
少微大步折返,回到住處,摸出銀針,乾脆給自己紮了兩針,迫使自己沉睡過去。
睡不好覺脾氣更浮躁也更容易犯蠢,她本就不是冷靜的人,再不好火上澆油了。
如此數日過去,家奴尚不知何時能折返,而距離上巳節大祭只剩一日了。
三月初二,大祭前一日,巫者要依循儺禮,進入長陵宮室驅儺逐祟。
長陵塌陷被視作不祥之物作祟,明日即有祭禮,今日便當將隱藏在諸處的邪祟如數逐出,以待明晚大祭時施法驅之誅之。
近八十名巫者來到巍峨的長陵入口前一字排開,少微立於正中間。
鬱司巫還沒到,隊伍還未完全列齊,一名巫女來得遲了一步,從後方匆匆入隊,剛巧就來到少微右側。
少微略轉頭看去,面具下的神態卻倏忽一怔。
凡執儺禮驅邪者,皆要佩戴儺面,手持器物,這名巫女也不例外,她佩著面具掩去面容,身形高挑勻稱,乍然一看,竟與姜負幾分相似。
而因有面具遮擋,少微此刻才隱約嗅到對方身上的淡淡香氣竟也與姜負有相似處。
神祠中巫者足有千人,少微此前從未接觸過此人,此刻險些要當場摘下對方的面具。
少微告訴自己,那並不是她。
只是身形與香氣相似,神態無法仿照,不過是藉著面具遮擋才帶來這一絲錯覺。
可氣味是一種機關,聞到它的那一刻,許多舊事即刻都被開啟來。
鬱司巫抵達後,隨著擊鼓聲,巫者隊伍頭尾先動,分作兩排,將要從左右兩個方向進入陵宮,繞整座陵宮一圈之後雙方碰頭,便算完成了整個驅儺儀式,這個將邪祟“合圍驅逐”的過程需要至少大半日,參與的巫者提前一晚便要禁食禁水。
少微本在隊伍正中,若按名單人數而計,她該跟著右側那人,進入右側行列之中。
待分列而行的那一刻,少微腳下輕挪,面向了右側。
那名巫女不知有無留意到她的動作,在下一刻也同時面右,跟隨隊伍右行。
但在這瞬間,少微改換了方向,突然跟上了左側隊伍。
負責維持秩序的巫女見狀剛要出聲,被一旁的鬱司巫打斷了:“那是花狸,讓她從心而為。”
花狸選擇主動遠離那道與姜負相似的影子。
若靠近沉溺於假的,便背叛拋棄了真的。
少微早知道赤陽將手伸到了神祠中,先前那些似有若無的窺探視線中多半就有他的手筆,此刻這很有可能又是一出攻心計,避開總是沒錯。
隨著鼓鈴聲和巫師的唱誦聲,巫者們依次進入昏暗的陵宮。
入墓中行儺儀,除樂器銅鈴等諸般器物,半數巫者還需執戈,《周禮》中有載:【大喪,先柩,及墓,入壙,以戈擊四隅,驅方良。】
是指巫者入墓穴驅邪時,需以戈擊打四壁。此戈多為骨制或石制,打磨得較為圓鈍,實用性不高,僅為禮戈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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