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01章 我才不怕!

鬱司巫顫顫閉了閉眼睛。

這個受傷發瘋的巫女名叫阿舟,是三年前那一批進京的巫者,做事已經很有經驗,歷來從不出頭爭搶,雖不上進也不起眼,勝在心性平和柔順。

也因此,白日裡見到花狸臨時改換隊伍,與此人作伴同行,她是很放心的。

可誰知卻出了這種事!阿舟傷得不輕,已讓人驗看過,那傷乃是刀傷,她聲稱自己見到邪祟,那邪祟伸手化出刀刃傷了她,瞬間又如黑霧般捲走了花狸。

巫者入墓室驅逐邪祟,結果卻是一傷一失蹤……

她已儘量控制此事的傳播範圍,可當時另有侍衛匠工在側,註定是瞞不住的,況且也不能瞞,尤其是對上……

鬱司巫讓人看好看起來已被嚇瘋的阿舟,自己則去求見了太常寺卿。

有兩名巫者驅儺時遭遇不測,此事太常寺卿已有耳聞,卻未曾想到:“你是說……失蹤的竟是那花狸?!”

鬱司巫面色蒼白著點頭。

是,偏偏是花狸……

她恨不能失蹤的人是自己。

“已讓人裡外找罷了,至今沒能找見任何蹤跡。”鬱司巫語氣中依舊難掩焦急:“還請寺卿加派人手,或是稟明聖上……”

“不可!”太常寺卿打斷她的話,在屋內踱著步道:“都言是邪祟作怪……陛下此時正心煩,已不好再火上澆油。”

他止住腳步,壓低聲音,神情憂重:“剛有軍報傳回,北邊打了敗仗……有大臣勸諫陛下息戰收兵,陛下如何能忍下此辱,此刻正吵著,我是斷然不敢為了此等事過去觸這天大黴頭的。”

鬱司巫的臉色已白到近乎透明:“可若找不回花狸,明晚的大祭……”

“陛下並沒有說過一定要讓花狸擔任大巫。”太常寺卿道:“只是我見陛下待花狸並不排斥,才特意安排你們……這樣,你先去安排明晚代替花狸的人。至於她失蹤之事,和這邪祟之說,待陛下那邊的局面稍緩和些,我即刻去報。”

大祭乃是國禮,不可能因為一兩個巫女的失蹤便中止。

“人也要找,我會派人繼續搜找她的下落,總要做好兩手準備……”太常寺卿感到頭痛無比,喃喃道:“這個花狸,真是……”

先是叫他頭痛,之後令他驚喜,如今又帶來更要命的頭痛……他這一顆頭,真是沒少被她折騰擺弄。

太常寺卿雙手捧著頭坐回去,疼得顫顫巍巍嘆氣:“總之先去安排大祭之事吧……”

鬱司巫只好退下,渾渾噩噩去安排諸事。

子時已過,鬱司巫安排過諸事,又去詢問有無花狸訊息,得到否定的答案後,她仍不肯死心,打算再去見一見被關起來的阿舟。

然而來到那間屋前,竟見負責看守的那兩名壯碩男巫靠在屋外昏睡了過去。

“廢物!”鬱司巫大罵一聲,疾步上前推門,只見屋內赫然已空。

本該被關在屋內的阿舟此刻站在黑夜無人處,伸手抓住少年衣袖,催促道:“墨蓮,咱們快些離開吧!”

對方搖頭:“現在還不行。”

“他還是沒給你解藥?”阿舟驚惑問:“不是說過只要幫他辦成這件事,他便給你解藥放你離開嗎?”

她和墨蓮一起長大,她比他大兩歲,但他總是更照顧她,還曾在一次走水中救過她性命,二人青梅竹馬感情深厚,直到四年前,墨蓮家中突然出事,一夜間竟被人滅了門……

她原以為墨蓮也死了,直到她作為巫者被選入京中,竟再次見到他,而他竟成了赤陽仙師身邊的弟子,改名順真。

這數年來,她得知墨蓮身中劇毒被人控制,她原本猜測下毒之人是仙師,但墨蓮否認了,只道那人權勢很大,不可說。

半月前,墨蓮暗中聯絡她,求她幫他做一件事,只說做罷此事,那人便會給他解藥,他就能帶她一起離開。

她根本不喜歡長安,被選入京中非她本意,能和心上人一起離開,她自然求之不得。

雖然要為此害一個人,她也心有不忍,但她要救墨蓮,相比不熟悉的人,她自然更想保護在意之人,而她曾欠墨蓮一條命,她勸自己,這是人之常情……

可現下為何還不能離開?

阿舟有些急了:“現下只因事出突然,又有邪祟之說遮掩,才暫時只是將我關起來……待上巳節一過,他們必會嚴加審問,一旦敗露,只怕再走不成了!”

“我知道,阿舟,我不會讓你被帶走審問的。”順真語氣溫和:“我先送你離開。”

“那你呢?”

“我還有些事要辦。”黑暗中,順真聲音漸輕:“待辦完之後,我會立刻去找你……賠罪。”

阿舟忽然後退兩步,腳下踩過草地,發出細微聲響。

四下很快徹底歸於寂靜。

這方寂靜之下的墓室中,是更加深不見底的寂靜。

漆黑中走出一道血淋淋的影子,踉蹌跪倒在冰涼的墓磚上,如一隻真正的鬼物。

至此,少微自己也記不清究竟花了幾個時辰才闖過那些墓室防盜機關,也記不清受過多少次傷,又與死亡有過多少回擦肩。

世間絕無僅有的奇力,在黑暗中也能清楚分辨一切的五感,從第一俠客身上習來的輕功,廝殺裡攢下的保命經驗,隨身備下的止血藥,家奴偷來的材料令墨狸趕製的護心軟甲,每走一步、每受一次傷都在總結機關規律的冷靜不懼……如此種種,哪怕缺了一樣,都絕不可能活著闖到這裡。

而人在高度緊繃下,會產生一種誤解,好似只要闖過眼前艱險的死局,便能看到生路。

事實卻並非如此。

這裡應當已是地下墓室的外沿,隱約唯見幾條墓道縱橫,已經再無墓絆、暗箭、毒針、毒煙等殺傷力極強的機關,一切聲音消失,只有無盡死寂黑暗。

應對機關時無暇多想,沒有任何分心的機會,此刻停了下來,浸泡在這無邊死寂陰冷中,彷彿已經墜入地獄。

身體的感受也像極了身處地獄,各處傷口的血不可能完全止得住,口中也在往外滲血,為了延緩吸入的毒煙滲入臟腑、而封閉了幾處穴位,但抵禦機關的過程中不免拼盡全力,同封閉的穴位衝突之下,以至於血氣執行混亂。

體力已近衰竭,五感與知覺也變得衰微至極。

面具已被取下,掛在腰間,此刻也沾滿了血。

滲著血的雙手撐在冰冷的石磚上,只剩腦袋還能仰起,怔然掃視四下。

使出全部所能,拼盡全力闖過了致命的機關,卻還是沒用,她根本逃不出這座已被封死的地下墓穴。

眼前這幾條墓道,無不通往更曲折更深處,她要選哪一條?一旦入內,或觸發新的機關,而她已再無力氣可以抵擋;或走進那些迷宮般的墓室裡,直到力竭而亡。

氣血亂行間,頭腦嗡鳴,只剩下一道聲音:赤陽手段縝密,既然算計至此,便不會留給她任何生機。從她生出那一瞬的愧疚疏忽,犯下那個錯誤開始,她就註定要死了,再掙扎也無法改變,只會更痛苦更狼狽。

這個念頭一起,身體再支撐不住,猛然側倒了下去。

腦袋摔在石磚上,因力竭而通紅的眼睛顫也未顫一下,只剩下麻木的絕望,與這絕望之下的自我厭恨。

墓磚下帶著經年的潮冷甚至屍氣,往那具虛弱的身體裡鑽,很快即誘發了體內殘餘的寒症。

這次的寒症發作程度竟與遇到姜負前經歷的差不多,血液冰凍住,骨頭也好似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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