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卻無心賞景,劉岐便也不說話,陪她在池邊安靜地等著。不多時,攥著黃檀木杖而立的少微眉眼一抬,忙看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下意識地往前迎了幾步。
她耳力極佳,劉岐在見到她動作之後才跟著聽到那細微急促的腳步。
片刻,一叢濃綠之後便現出了鄧護身影,被他帶來的灰衣家奴也緊跟著現身。
少微的視線越過鄧護看向家奴,家奴的目光略過劉岐找向少微。
少微見家奴風塵僕僕,短短几日消瘦許多,面上鬍鬚雜亂,滄桑跋涉之感尤為濃烈。
家奴見少微拄著柺棍,面頰上的圓肉少了半兩,樣貌也掩改過,看起來傷得不輕。
二人對視,雙方皆覺得對方看起來相當命苦,想來這五日獨行之下必然過得很慘。
家奴的視線往旁側移去,看向那個不容真正忽略的少年,沉默著與其拱了拱手。
劉岐心知,這已是不可多得的至高禮節了——於這位俠客而言。
在此之前,劉岐已認定這位“家奴”或有過人之處,是以心中也做下了準備,只是眼下看來,他準備得還是太少了。
俠客之美,在於神秘,在於不羈,在於不馴。
這份神秘不羈不馴往往隨著俠客等級而遞增。
而眼前這位名動天下的頂級俠客,卻在背地裡偷偷與人為奴?
雖說這行徑也可稱之為另一種層面上的神秘……但野生俠客成了家養奴僕,此中之割裂反差,實在叫人始料難及。
家僕不善言辭,少微被迫承擔一家之主的責任,此刻站在二人中間匆匆開口,潦草引見:“此乃武陵郡王劉岐。”
又簡單敷衍地與劉岐道:“你們應是見過的。”
這一點透過那夜在斷山河邊二人之間的對話便可推斷。
“是,曾有兩面之緣。”劉岐似想到什麼,眼神微動,落在少微身上一瞬,但未急著多言。
他只抬起手,向那灰衣人簡單還了一禮,微笑道:“今日你我是第三次相見了,趙俠客。”
背對著劉岐的少微倏忽皺眉,疑惑地盯著面前的家奴,什麼趙俠客?
但見家奴不曾否認這個稱呼,且還默默垂下了眼睛,少微臉色一陣愕然扭曲,強忍著沒有當場質問喊破。
她在劉岐面前將之稱為家奴,這“家”之一字可見知根知底,此刻若出聲質問,必將顯得她蠢笨可笑,這是少微絕不可接受的丟臉場面。
且此時遠遠不是掰扯這些的時候,少微心中自有輕重緩急排序,她暫時壓下這質問,也顧不上讓劉岐和家奴寒暄,當即道:“先隨我去那邊說話。”
她自行先抬了腳,家奴立即跟上。
劉岐看著那俠客跟隨的背影,竟果真看到了幾分恭從保護的責任感。
少微察覺到背後那道追隨的視線,回過頭去盯了劉岐一眼。
劉岐會意,這是在提醒他“不能偷聽”這件事了。
是以便收回目光,帶著鄧護避去了一旁的太清亭中等候。
亭中有小案與蒲團,但久未使用,臨水臨風便落了些灰塵,鄧護剛蹲跪下去準備擦拭,被劉岐阻止了:“不必,站著即可。”
聽出少年語氣中帶些不似作假的輕鬆,鄧護略感意外地抬頭看去,應了聲“諾”。
劉岐確實感到一些久違的放鬆,或許是順利找到並救下了很重要的人,或許是因為付出了比預料中小很多的代價結束掉了一場廝殺之局。
鄧護直起身,循著主人的視線看去,只見那少女遠遠站在水畔正與灰衣奴僕說話。
猶豫再三,橫豎此刻也無正事急事,鄧護鼓起勇氣,終於小聲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數日的問題:“殿下……此女可正是當年在泰山郡那座匪山之上,將您壓在雪中,打得口鼻流血之人?”
姿態放鬆閒適,斜斜靠著亭柱的少年沉默地看向過於精準描述的下屬。
鄧護自知問題所在,不禁低頭縮下脖子,他這不是怕殿下想不起來嗎……但,轉念一想,那樣倒黴慘痛的經歷,想必很難忘懷。
鄧護低頭默默等待了片刻,才聽主人回答:“是她。”
鄧護頓時有種“果然如此”的落地感,他便知道,這世上輕易不會出現兩個擁有此等野蠻強悍氣質的人。
想到此人從前將六殿下打了一頓,此番再相見,又拿帶毒的匕首劃傷了六殿下,信奉鬼神機緣的鄧護心驚之餘,免不了低聲道:“這機緣似乎不太吉利,頗有衝煞之感,就好像她在追著殿下打,如同鬼魂一般追打了上來……”
劉岐卻出言糾正:“錯了,應當說是我追著讓她打。”
第一次是他尋去那後山處擋了路,這次更無可辯駁,是他伸手抓住了她,才捱了那揮來的一記刀光。
他說:“既是主動為之,縱有機緣也是強奪而來,此事不在天而在己,非是無妄之災,便談不上不吉。”
說話間,靠柱而立的劉岐望向池中,只見一團黃白影子飛了過來。
沾沾試圖加入那雙恩愛白鶴但失敗而歸,它落在亭欄上,見劉岐朝自己看來,遂挺胸昂首,將一隻爪子翹起掂了掂,頗囂張倨傲地打量著劉岐。
劉岐頭一遭從一隻飛禽身上見識到了隨主人的風氣。
他自幼不喜扁毛禽類,更愛虎貓犬狼等毛茸茸的圓毛動物,此刻卻難得覺得這隻鸚鵡可笑可愛至極。
劉岐微微傾身與那隻囂張鳥兒對視,問它:“你也不被她准許近身偷聽嗎?”
沾沾好似聽懂了,立刻扇動翅膀朝著少微飛去,頗具示威之感。
沾沾落在了少微肩頭,驕傲仰首,盡顯身份地位。
少微此刻心神緊繃,已顧不上去留意在自己肩頭逞威風的鳥兒。
她的目光緊緊盯著家奴,定聲問:“你的意思是說……她或許還有一絲活著的可能,對嗎?”
對上那雙過於渴盼而不自知的目光,家奴一時未語。
今天520,厚顏和大家求個月票啦~~~~順便推薦好友荊棘之歌的《秦時記事》,架空秦朝,我架空漢,她架空秦,但字數比我的多!歡迎大家前去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