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78章 她要上京去

男人話音落下,用力一推明丹的肩膀,將她推得往後一退,踩到門檻,險些絆倒。

明丹沒有與他爭吵,忍著淚退回去,一把將門合上,匆匆上鎖,提燈快步往回走。

她換了左手提燈,一邊走,一邊拿右手去擦蹭左手腕處的紅痕,神情嫌惡又屈辱。

那男人是燭孃的兒子,名叫敬義,是個名不符實的貪婪壞東西。

燭娘曾在大戶人家為婢,戰亂中生下一子,母子二人相依為命。一次出門遇到匪賊,燭娘為了保護兒子,自己被擄走,輾轉被帶到了天狼山。

燭娘並不是她的母親,她的生母生她時出血死了,而那時燭娘生下的孩子剛剛夭折,於是她吃燭孃的奶水長大。

燭娘一直記得先前和兒子一起生活過的地方,那是東萊郡的一座小漁村。

寨子裡的女子輕易不被允許離開山寨,但她是個例外,她很擅長討秦輔喜歡,偶爾可以和寨子裡外出的人一起下山走動。燭娘記掛那個兒子,好幾次將偷來攢來的銀錢首飾塞給她,讓她去山下託人僱人去幾百裡外的東萊郡,打探她兒子的下落、遞些口信。

她接下銀錢首飾,表面答應了,實則一次都沒去辦過,萬一被父親發現了怎麼辦?她才不要冒險做這種得不償失的蠢事。

直到天狼山被圍剿,燭娘輾轉被放歸原籍,回到了那個漁村,她的兒子敬義竟果真還在那裡。

敬義拜了個老翁做師父,學了些治骨傷的土方,算是半個遊醫,至於為何要去外面遊走行醫,自然是因為本領吹噓得太大,半是醫治半是行騙。

他遊蕩的範圍只在方圓幾百裡內,但這一次,燭娘讓他去更遠的地方試一試,往那京師長安去。

帶走那個女人的凌家軍就是往京師去了。

離開天狼山時,她和燭娘偷偷藏了不少值錢的東西,這些東西成為了敬義入京的盤纏。

做慣了行騙的事,敬義很擅長鑽營打聽,加上他本就通曉些醫治骨傷的偏方,輾轉之下,和其他幾位江湖醫士一同被四處尋醫的魯侯府請去為女公子看腿疾。

魯侯府不是好糊弄的人家,他本領不夠,很快被請了出去。

但訊息到手了,滔天的富貴就要降臨了。

敬義就此留在京中,繼續暗中打探,往東萊郡傳遞訊息。

漫長的準備,煎熬著猶豫著,她始終不敢邁出那一步,人瘋了又不是死了,萬一識破她了呢?但燭娘鼓勵她,催促她,在馮家人尋上門時,已經奄奄一息的燭娘還在喊她“少微”,那是燭娘最後留在這世上的聲音,對著她喊著另一個人。

她就此變成了那一個人,膽戰心驚地進了京。

她很少離開仙台宮,也沒主動找過敬義,直到去年冬至祭天,她隨著仙台宮上下出城冬祭,返程時寒雨阻途,在一家道觀暫歇時,敬義在晚間突然出現了。

她原想花一筆錢就此封住他的口,說服他離開長安,可此人貪得無厭,每月都要拿錢,還與她說,這不是還債,是償恩,債還得清,恩償不盡,她該一輩子湧泉相報。

不過是給她遞了個訊息而已,就想一輩子纏著她要挾她!

還說什麼燭娘拼死為她鋪路,這更是胡扯!明丹已經很久沒受過這樣的屈辱脅迫,想到敬義的嘴臉話語,她感到憤懣委屈,快走間,低聲自言自語道:“什麼拼死為我鋪路……她本就病了,本就要死了!又不是我害的!”

現下想來,燭娘之所以幫她,說什麼都是為了她好,只怕根本沒有一點真心,不過是為了她自己的兒子謀劃罷了!分明危險都是她一個人在擔,卻要她反過來供養那個壞東西!這大約都是燭娘算計好的!

明丹抬手擦去臉上溼痕,深深呼吸,將餘下的眼淚盡數忍回。

一路回到了起居處,明丹推開房門,裡頭亮著燭火,一名身穿青灰裙衫的少女正伏案書寫,見她回來,抬頭道:“馮小娘子回來了,我只差兩行便能抄完了!”

明丹淡漠地點點頭,並不與之多說。

被選入仙台宮中的同齡少年人足有數十之眾,誰也不知究竟哪個才是所謂天機化身,比起那個遙遠未知的身份,明丹這位侯府千金才是實打實的貴重,惹來許多人擁簇。

處處都有人情世故,明丹很享受這裡的追捧,但她實在很討厭抄寫那些無趣晦澀的功課,費時又費眼,不過總有人搶破了頭想要幫她做事,她便心安理得地撒了手。

此刻,明丹在梳妝案前跪坐了下去,拆下頭上的髮髻,一邊梳頭,一邊看著案上的漂亮首飾,心情慢慢好了起來。

她透過妝鏡,看向後面還在書寫的少女,於是有優越感自眼角眉梢流散出來。

這些人擠破了頭學東西,想在那些道長官吏面前露臉,可是她才不需要,她如今已經擁有的,是這些人累死也夠不著的東西。

那少女抄完之後擱下筆,又將書案仔細整理,這才湊到明丹身邊,殷勤地替明丹梳頭髮,眼睛忍不住瞟向那些首飾。

明丹留意到她的眼神,雖然心裡不樂意不捨得,但還是拿出一支銀簪丟了過去:“喏,這個給你戴。”

少女得了簪子,很是歡喜,愈發認真地替明丹梳髮,一邊說些近來聽到的訊息,其中包括:“他們說,赤陽仙師這兩日就要回來了……不知到時仙師是否也會親自指點功課?”

明丹聽到這個名號,鏡中臉色微變,那道人樣貌舉止詭異,好幾次出現在她的噩夢裡。

但比起赤陽道人,近來更常出現在她夢中的是另一個人,不,不能說是人,而是鬼,一隻十分兇惡的鬼。

此夜,她又夢到了那隻鬼。

天狼山上,大雪紛揚,一道血淋淋的影子走過來,每一步都在雪地裡留下鮮紅血印。

那並不高大卻凶神惡煞的影子走近,手裡竟還拎著阿父的頭顱!“別殺我!”明丹大叫一聲,倏忽驚醒坐起,恐懼卻還未散去,她哭著喃喃道:“我再也不畫那些符了,再也不畫了!”

她近來學了些能夠鎮壓鬼祟的符咒,於是畫了許多,層層貼在了刻著少微生辰八字的木人上。

誰知不鎮壓還好,越是鎮壓,少微越往她夢裡來。

可見兇人死後會變成兇鬼,那樣兇戾的一個人,死後定然是當之無愧的惡鬼邪祟,法力必不會低了去,說不定已是鬼界一方惡霸!哪裡是幾張普通道符就能鎮壓得了的?只怕她鎮壓不成還要被反噬!真是可惡,生時叫她害怕,死了還要叫她害怕!明丹哭著抬起臉,卻見熄了燈的房中一片昏暗,而屏風之後好似有一道黑影晃動。

她嚇得再次尖叫,隨手摸到一隻鞋子,那是她剛做的新鞋,復底綵線圓頭履,叫她愛不釋手,於是放在榻上看著睡覺。

此刻卻是顧不得再去愛惜了,她抓起那新鞋便朝屏風砸去,一邊哭著道:“我回頭給你燒東西,燒好多好多東西,你別再來嚇我了!”

哐噹一聲,那隻飛出去的綵線圓頭履砸到屏風又被盪開,落在了地上滾了幾滾。

燈火熹微下,一隻少女的手拎起一雙磨損痕跡明顯、但刷洗得很乾淨的綵線圓頭履,放在折迭好的那一身朱白曲裾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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