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93章 十分嚴謹的騙術

難得度過了輕鬆的一日,倒是給少微騰出許多空閒來思考接下來的行事,她不可能什麼都不做就這樣等到夏日大旱來臨,在那之前,她也務必不能停下腳步。這一日身體得到歇整,腦子卻旋轉不停,待到黃昏時返回住處用飯,腦子疲憊的少微表情已有些呆滯,這呆滯的晚食吃到一半,鬱司巫卻又尋了過來。

鬱司巫眼底熬得青黑,眼神卻隱隱亢奮:“太常寺方才來了人……三月三上巳節,寺卿點名要你來跳大巫!到時陛下十之八九也會到場,此一場祭祀至關重要,務必要好好準備!若能……”

若能再次降神顯露異象,就能徹底重振神祠威望了!

但鬱司巫清楚,就算再出色的大巫神也不可能做到次次降神,此等神眷之事可遇不可求,更不能抱有功利之心……

因此她改口:“切記,決不能出任何差錯!”

少微一手撐著腦袋,嘴裡咬著蒸餅,心中若有所思——只是不出差錯,怎麼能夠?

一個時辰之後,少微換了個地方盤坐,用同樣的姿勢,咬著同樣的蒸餅。

破舊的堂屋裡點著破油燈,破舊的小案二人對坐,少微啃著蒸餅,墨狸正往嘴裡塞著燒雞,一面點著頭含糊不清地稱讚:“少主……太好吃了!”

片刻,少微咀嚼的動作一頓,轉頭看向堂外。

漆黑夜色中,家奴無聲歸返,他快步跨進堂內,隨手關上吱嘎悶叫的破門,一邊拿同樣悶啞的嗓音毫無鋪墊地說:“不少官貴人家都在私下談論神祠預言之事,巫女花狸的大名已在長安傳開,你此次甫一破土而出,便要一飛沖天了。”

“什麼一飛沖天,還差得遠。”

少微流露出些微挫敗,將那些不足與外人道的驚心與窩囊一股腦往外倒:“……我原以為有了這樣準確的神妙預言,必能叫這個求仙問道的皇帝相信我的本領,定使他迫切心動!可昨日入宮卻叫我從頭跪到尾,百般試探於我,叫我萬分緊張熬煎。我還留意到那大殿暗處藏著許多護駕的高手,倘若我流露出分毫破綻,或使皇帝有絲毫動怒,那些人必要立即將我撲殺!”

“原本還以為經此一事即可站穩腳跟,與赤陽一較高下,可昨日他分明也在宮中,我卻連他的面都未能見到……你說,這算什麼一飛沖天?”

家奴已在墨狸身旁盤坐下去,此刻對上少女擰成了蚯蚓的眉毛,不由道:“在此之前你毫無聲名根基,能順利見到皇帝,還能活著出宮,已是罕見至極,不該如此心急,更不該這樣苛怪自己。”

“我哪裡在怪自己,我是在怪他們。”少微丟下蒸餅,悶悶捧腮:“只是經此一事才知,此前想的還是太簡單了。”

“想的雖簡單了些,做的事卻格外厲害。”家奴擦罷手,拿起半塊醬豬蹄:“還帶了這麼多吃的回來,已是世所罕見的勇猛獵人了。”

獵回了無形的籌碼,也獵回了有形的食物,更重要的是身份是主動出擊的獵人,而非被人追殺的獵物。

少微有點喜歡勇猛獵人這個稱號,見家奴和墨狸吃得很香,她心中那不滿足的消極感莫名就散去大半。

猶豫片刻,少微有心想問一問家奴是否打聽到了她託他去打聽的事,自那晚提過此事之後,少微忙於二月二的計劃,便再沒能回來過,也就沒機會詢問。

不過,昨日在宮中見到魯侯,老人稱得上精神飽滿,想來家中必是一切都好,便再不似前世那樣鬱郁離散、早赴黃泉了。

少微話到嘴邊,剛要作隨口問起狀,不巧此時家奴在前面開了口,邊吃邊道:“皇帝用人,除了要有本領,更要讓他覺得安心,因此難免有諸多試探觀望……”

“我知道。”少微只好先接過他的話,道:“對症下藥,我學過的,書上說,無目者不可示以五色,無耳者不可告以五音——既要得帝王之心,自當示以他所需,他想長生想江山穩固,我便假扮成可以助他的祥瑞,我昨日已努力讓自己聽起來看起來吉祥一些了。”

她原是一隻怨氣沖天的戾鬼,如今扮作祥瑞,說是臥薪嚐膽亦不為過。

家奴也覺得這稱得上忍辱負重了,一應驚險已不必覆盤,而他有心說教,又怕徒增逆反之心,只好故技重施,先側面發問:“為何會想到假冒太祖?”

這不單冒險還折壽,不過自己也曾偷過太祖的貢品,就這樣吧。

少微:“既是他的墳要塌了,由他親力親為發聲,不是顯得更合情理嗎?”

荒謬之舉的背後有著相當腳踏實地的思慮。

家奴沉默地點了下頭,才又問:“那你如何知曉太祖陵寢將要塌陷?”

少微:“我算出來的。”

家奴誠實地表達質疑:“……不能吧。”

畢竟赤陽都算不出來,她跟著姜負才學了多少。

但少微坦然反問:“怎麼不能?”

家奴敗下陣來,好吧,也有可能,畢竟是姜負選中的人,應當另有些無法明言的過人之處。

而這件事,算到並不代表就能做到,更需要籌謀與膽魄,每一步都不能出錯,她確實完成得很好。

但不能再誇了,這孩子不缺傲氣,再誇下去很容易忘形。

少微所說的“算出來的”,卻只有一半真話。

自決心入京行騙之後,少微幾乎每日都在腦子裡搜刮前世的記憶,但壽命最後兩年,她一直待在馮家的莊子上,人也茫然渾噩,不太主動留意打聽外面的事——夢裡少微恨不能鑽回前世去,狠狠搖醒那個不問諸事的自己,嚴令催促:死眼睛倒是快看,死腦子還不快記!

好不容易搜刮出來的一些回憶,大多是被動經歷的大事,只是竟也記不清是具體哪一年發生的,譬如長陵塌陷的具體時間——

記憶無法給出精確判斷,現世卻可以逐步推測排除,至少長陵現下還沒塌,那便足以說明就在今年或明年,而猶記得長陵塌陷是因春時連日雨水……少微學不會那些看不到摸不著的命理氣機,但是她看得見摸得著的陣法和觀星術學得很好。

她透過星象判斷二月二後將有連日雨水。

而二月二當日的祭典上,少微看到氣象大變,和赤陽一樣,她當時也推斷出了東方將有變故,徹底確定了長陵塌陷就在眼前,故而決定在劉承點燈時動手。

四分前世記憶,三分推想,三分從姜負那裡學來的真本領,便構成了十分嚴謹的騙術。

至於夏日干旱,此事她是親歷者,仔細挖掘回憶,彼時莊子上的僕從曾暗中議論是長陵塌陷之事引發了乾旱,這兩件事有互相關聯的記憶關係,可作為互為推斷的證據。

近來少微仍在致力於搜刮記憶,為騙術做累積。

而此刻,家奴取出了一壺酒來,給自己倒了一大碗:“許久不曾飲酒了,今日且當慶賀。”

酒氣撲鼻,少微略一皺臉,她曾偷嘗過姜負的酒,入喉好似有百十個小兵舉著火把刀劍從她嗓子裡一路打到脾胃深處。

見家奴豪飲了半碗,少微終於開口:“趙叔,我上次曾託你去打聽魯侯府的事……你可記得?”

大家晚安!(少微的待遇從標間升級成了庭院房)

📖
目錄
⚙️
設定
🌙
夜間
閱讀設定
背景主題
字型大小
A-
18px
A+
夜間模式
首頁 書架 閱讀記錄 書籍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