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出來!”少微與他招手呼喚。墨狸聽話地丟下鐵鏟,立時跳了上來。
少微取出藏在袖中的油紙包,她還未完全開啟,墨狸的鼻子就已經開始快速聳動,彎身湊了過來。
油紙包裡是幾隻巴掌大的香酥豬油爐餅,墨狸眼睛都亮了。
少微開啟後,遞向他:“喏,給你的。”
墨狸欣喜不已,伸手要拿,卻見手上全是泥土,在身上使勁兒蹭了蹭,還是髒的,乾脆低頭用嘴巴咬起一隻餅,先吃進了嘴裡,才安心高興地跑去洗手。
洗罷手的墨狸蹲去堂屋前吃餅,家奴走出來,隨口問少微:“這餅是從神祠裡偷拿的吧。”
他也偷過,所以認得。
“不是偷。”少微邊走近邊糾正:“我又跳那儺舞又要清掃神臺,忙累了整整一日,她們還不許我吃東西,我自取些來怎麼不是合情合理。”
家奴只好沉默點頭。
墨狸吃餅,幾隻鵝黃色的雞崽跑來啄他腳下的碎渣。
少微和家奴說起近日打探到的各路訊息,家奴說到祝執被革職後在家中養傷,令人四處求醫。
少微對他沒能死在回京途中這件事很覺耿耿於懷,此刻問:“他如今斷了一臂,又沒了繡衣衛首領這重身份護體,好殺一些了嗎?”
家奴道:“我去探過了,他府中戒備比從前還要森嚴,似乎很怕鬼來敲門。雖說你我合力也能夠殺進去,卻必然不能幹淨脫身。殺祝執不是最終目的,赤陽才是真正要去對付的難題,若為了殺祝執就此暴露,你在這長安城還沒扎穩的根基便要功虧一簣,接下來行事就更加難如登天了。我知道你心中焦急,卻也不能太急了。”
“我知道。”少微蹲在墨狸身旁,皺眉思索著道:“自是不能堂而皇之強行殺去,待我想個迂迴些的高明計策,必要將他趁早除掉。”
她用詞向來有一種古怪的無雕飾感,但又分外精準,家奴點頭:“嗯,懂得迂迴就很高明瞭。”
墨狸吃完餅繼續去刨土。
家奴又說了些與赤陽有關的訊息,零零散散什麼都有,包括赤陽近來在指點仙台宮中那些“天機”少年修習觀星法。
不管有用無用,少微皆將這些訊息記下。
末了,少微站起身,看似漫不經心地道:“對了,趙叔,我還想讓你幫我打聽一下京中魯侯府的訊息。”
“魯侯府?”
“對。”少微轉頭看他:“你也偷過?”
“……”家奴搖頭:“你想打聽魯侯府中何人?”
少微看進院中,忽然抬腳走下泥砌的臺階,一邊道:“……魯侯之女馮珠。”
家奴一愣,見那道背影生怕被追問,他到底沒去探究,只問一句:“是要將她擄來嗎?”
“當然不是!”少微止步,依舊沒回頭,忙將聲音壓平了些:“我就是想知曉她近況如何……切記別驚動她。”
“好,這應當不難。”家奴乾脆地應下:“我這幾日便去打探。”
少微:“嗯,那我就先回去了。”
家奴提醒:“東西還沒拿。”
少微回過神,片刻,家奴拎出一籃子可以存放的吃食炸物:“肉乾還沒來得及曬,下回必給你再多備一些,總這樣被罰不準吃飯也很麻煩。”
“也沒有總被罰!”少微感到些窘迫,立誓般道:“不用擔心這個,我如今還在蟄伏,這樣窩囊的日子不會太久的。”
“我知道,你才去幾日,這很正常。”家奴安撫她的自尊,又怕觸發她橫衝直撞的老毛病,再次道:“此等事急不得。”
自有打算的少微在此一點上與他說不通,乾脆不多言,只敷衍點了頭,接過食籃,又與墨狸告別,適才翻牆離開。
經過那片草叢時,又隱隱聽到窸窣聲入耳,少微從籃中隨手摸出幾隻炸糕砸過去,一言未發,一步未停,無聲奔進夜風深處。
長安城正月末的夜風仍有呼嘯怒號之力,不時吹得窗欞哐哐作響。
伴著窗欞響動,室內服了藥早早睡去的祝執忽然從噩夢中驚醒,他猛然坐起,抽出床頭長刀,赤足披髮,在室內環顧怒吼。
“出來啊!裝神弄鬼的孽障,為何又不敢現身了!來啊!”
他感到眼前的景物如同會呼吸般收縮又鼓起,彷彿下一刻,那個鬼怪少女便會從那些收縮的縫隙裡持刀殺出來。
他大吼著,試圖震懾那心魔,猛然揮刀砍向一架繡虎的屏風,將那本該有鎮宅之效的猛虎砍得四分五裂。
屋外守著的護衛聽著身後動靜,根本不敢推門進去察看,否則只會被一併砍殺。
待那動靜漸漸消止,天際已開始泛白,恰逢一名遠歸的祝執心腹風塵僕僕而來,房門才終於被開啟。
室內一片狼藉,祝執披著發坐在榻邊,抬起陰鷙的雙眼看向行禮的心腹。
“大人,那個孩子找到了!”
祝執的雙眸瞳孔倏然一聚:“找到了?那個孽種?”
“是,大人!”那心腹辦成了事,答話也格外有底氣:“已在帶回京師的路上!”
祝執面上現出一縷病態的喜色:“好,終於找到那孽種了!”
他忽然又問:“我那乳孃呢?”
“據探查,應是病死了。”
“真是可惜,我都沒能給她老人家養老送終。”祝執怪嘆一聲,看向那倒塌碎裂的屏風後方:“我與乳孃已母子天各一方……但好在,這父子總算可以團聚了。”
他不禁發出低低笑聲,而後這笑聲越來越大,直至放聲大笑起來。
他笑得累了,往後一倒,仰躺在榻上繼續笑,彷彿許久都不曾這樣開懷。
護衛們很快將室內收拾乾淨,天亮時,有兩名醫者瑟瑟不安地拎著藥箱入內。
此兩名醫者被祝執強行拘在府上,十分恐懼於祝執隨時發怒拔刀的癲狂作風,為了早些結束這樣兇險的日子,此一日,二人壯著膽子向祝執獻上了一個提議。
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