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內容卻與少微所想大不相同。
“‘剝’在六十四卦中,排在第二十三卦,上卦艮,為山;下卦坤,為地。故此卦被稱為山地剝——寓意著山石剝化,崩塌於地,為山崩衰退之象。”
“而在一年十二月之中,‘剝’代表著戌月,也就是九月。”
少微聽得格外認真,乃至叫這狡猾的道學知識猝不及防地鑽進了腦袋裡。
介紹罷‘剝’的身份,故事全貌便在姜負口中展開了:“這一年九月,在北邊的一座小山村中,‘剝’如期而至,陰氣開始剝離陽氣,天地之氣轉換,樹葉由青變黃,萬物即將閉藏……”
姜負娓娓道來的聲音很適合說故事,跟隨著她的話語,少微彷彿看到眼前的青綠山水一寸寸漸變成枯黃顏色,耳邊響起了凜冬的寒風之音。
“為即將到來的寒冬做準備,村民們將樹上所有的果實都摘盡了,將食剝盡藏之,他們以為這樣便可以度過一個充裕穩妥的冬日,事實也確實如此……”
“然而來年,發生了蟲災,因為負責剝蟲的小鳥因無食可覓都餓死在了漫長的寒冬裡。”
“蟲災肆虐,果實被毀,就連果樹也逐漸病死,災害蔓延,百姓之食被剝盡,因飢寒而患病,於是又有了瘟疫發生……”
“許多年後,小山村裡的百姓吸取了教訓,便立下了‘剝月至,碩果不食’的規矩,他們會在樹頂留下一些果實,鳥兒有果可食,被叼走的果核落地生根,會慢慢長成新的果樹……於是冬去春來,週而復始,生生不息。人們也就不必再懼怕‘剝’的到來,‘剝’雖必至,卻再無法將陽氣剝盡,總能留有一絲生機,以待來年陽坤春至。”
這個簡短的故事不如少微想象中那般博人眼球。
少微未曾正經讀過什麼書,因此她無法憑空去想象從未得知過的事物的另一面,但當有人說與她聽時,她也會隨之去延展思考,而非張口便要否定。
少微靜靜坐著,自行聯想到了長平侯的選擇。
這一次,似乎還是有了改變的,這數月來在途中的見聞,以及姜負偶爾對局勢的分析……從這些零零散散的訊息裡,少微能分辨出,這一次的動盪遠比上一次要小得多。
少微記得,上一次單是長安城中肉眼可見的血洗,便足足持續到了深秋葉落的時節。人也不知究竟死了多少,各處怒火蔓延燃燒,一燒再燒,燒到侯府裡的人都不敢輕易出門不敢輕易說話。
而此次卻提早落幕了。
這其中的變數,似乎只能是長平侯的決定使然——所以,他在窺見了那個無法更改、如同剝卦必至般的殘酷命運之後,竟如這斷山一般,既知將崩,便在那最後一刻令自己決然倒向了阻斷洪流的方向嗎?少微只覺無法可想,她是一個倘若自己遭受傷害,便要數倍十倍報復回去的人,她想她會永遠做這樣的人。
或正因無法可想,此刻她再看向那斷山之跡,心間不由就逐漸聚起了一團難以名狀的震撼之氣。
這震撼無關褒貶,她只是震撼於——世上怎會有這樣的人?可無論世人如何揣測他的動機評說他的對錯,那竭力保全了一絲生機的崩塌高山已經徹底靜默,靜默的高山聽不到也不必在意這世間的諸般議論了。
姜負並未去總結這個名為“剝”的故事的道理,也並不問少微有何感悟,只任由少微安靜發呆出神。
風中慢慢凝了些潮溼氣息,濛濛細雨飄飄浮浮。
少微從前只在泰山郡和長安生活過,那邊的雨總是下得很乾脆,或如珠或如線,很少能看到這樣如紗如霧的雨汽。
肉眼看不清這雨水的行跡,少微無意識地仰臉,伸手在空氣中抓了抓,只抓到一縷無形的潮風。
姜負轉頭看著這個抓雨的孩子,眼底慢慢露出一點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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