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認真想了好一會兒,點頭:“都行。”“……”這“都行”二字簡直讓少微想翻白眼,只覺他一副深思熟慮模樣,卻也沒慮出個一二三來。
姜負笑看著少微:“襖子是你給的,人也是你從山裡帶回來的,這名便由你來改如何?”
少微毫不猶豫地應下了:“好!”
若叫姜負來改,只恐要多個什麼彩狸白狸之類。
少微也開始深思熟慮,待勉強慮出個一二三,問那男孩:“山中岩石謂之山骨,改作山骨——你可有意見?”
男孩趕忙點頭表達同意。
得了他同意,少微才又看向姜負。
姜負靜靜看了少微片刻,眼中暈開一縷近乎愛惜憐憫的笑意,她緩聲道:“貴而堅,再沒比這更好的名了。”
而比這個名字更可貴的是這取名的小鬼。
尋常人得了芝麻大小的權力,多要下意識地施展權威,這權威一旦施展必圍繞自身意願。
這歷來霸道的小鬼卻未曾想過強加自己的喜好,而是選擇保留了這個孩子的自我與來路。
山骨亦為石,為更堅韌更龐大更具筋骨的岩石,不會再有比這更好的名,也不會再有比這更可貴的天然之心了。
姜負直起身,轉身之際,道:“山骨,如此我便留你兩日,來,我為你看一看傷。”
山骨還有些出神之際,少微又踢了他一腳,小聲催促:“她答應了,還不快跟上!”
“哦!好!”山骨趕忙爬坐起來,在少微的陪同下跟進了堂中。
他的身量比少微矮一些,姜負讓少微取了一件舊袍衫給他替換。
血汙拭去,幸而未見嚴重的骨傷,那些販賊為了能賣上個好價錢,固然有百般折磨手段,卻往往不會讓“貨物”損傷過甚以免留下殘疾,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待上罷藥,墨狸也將飯烹好了,他下了一大鍋湯餅,湯底有葵菜有臘肉,倒也鮮美。
旁人是死腦筋,墨狸則是沒腦筋,因姜負沒有直言命令他多添一個人的飯,他便只依照往常的量來烹煮。
但墨狸在山中實在吃了太多果子,他不懂得主動增添飯量,也不懂得主動減少飯量,他只吃了平日裡的一半便吃不下了,餘下一半便歸了山骨,同樣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姜負不禁感慨,今日實有頗多萬幸。
吃罷了飯,山骨主動要去洗鍋洗碗,墨狸卻不肯讓給他——已經讓了飯,不能再讓了此事,墨狸待陌生人還是有些本能護食之心的,但顯然沒護對地方,只護了一堆殘羹碗筷去洗。
夜裡山骨自然要擠去墨狸的屋子裡,墨狸睡床,他打地鋪,卻也得以一夜安眠。
上好了藥,吃飽了飯,睡了安穩覺,山骨本以為自己理應生龍活虎,但次日醒來後,身上的傷和肌骨卻倍感疼痛了——好似身體趁他睡著時商議了一番,斷定他已安全了,大家便一改緊繃,就此罷工,各自躺下喘息去了。
即便如此,山骨也不想白吃白住,他將自己睡過的被褥捲起,又一瘸一拐拖著疼痛的身體來到墨狸床邊,試圖為墨狸鋪床迭被,然而掀開那亂哄哄的被子,卻發現了更多亂糟糟的東西,幹餅,果子,還有拿棉布小心包好的蜜餞,飴糖……
聽到墨狸在外頭喊大家吃朝食,山骨趕忙將那被子重新蓋上,也不敢再迭了。
饒是如此,墨狸還是敏銳地察覺到自己的床鋪被人動過了。晚間,他盤坐在床榻上,背對著山骨,反覆數了自己的東西,確認沒少什麼,才勉強放下警惕。
如此又飽睡了一夜,山骨總算覺得身上一輕,可以出屋做點像樣的活兒了。
少微晨早靜坐時,透過窗戶便見山骨在掃地,掃罷了地又給缸裡添水,還順便將兩隻缸裡裡外外洗了一遍,又跑去牛棚鏟了牛糞,往石槽裡添上草料。
待少微靜坐完畢,只覺分外空虛,竟沒什麼事可做了,只好去幫墨狸擺飯。
姜負遲遲起身,看著院中井然有序的景象以及忙碌的三人,不禁欣慰點頭。
秋高氣爽,很適合在院中享用早食。
姜負使喚少微給她搬了一張食案出來,她自盤坐於食案前,墨狸蹲在炊屋外,少微坐在堂屋前的泥砌臺階上端著碗,山骨則蹲在少微側下方,小小一方院子,四個人坐得到處都是,再加上屋簷上蹲著的鳥,好似擺陣一般。
剛用罷早食,里正帶著人上了門,說要帶山骨去一趟縣署。
山骨立時又戒備起來,姜負勸說安慰了兩句,他還是有些猶豫,正急著和墨狸練棍對打的少微攥著棍,皺眉看向他:“愣著幹嘛,都等著你呢。”
山骨一個激靈,趕忙點頭,老老實實地跟著里正去了。
山骨自有記憶起,便是跟著阿婆,阿婆說他爹孃早沒了,他也說不清自己具體幾歲,許是十一,也許是十二,又因日子過得太艱苦,看起來更像只有十歲。
他格外詳細地描述了那個販賊的長相,縣署根據他提供的線索擬了通緝畫像立了案。
案子立下了,孩子總要安置,里正將人帶回了桃溪鄉,同姜負商議罷,又徵求了山骨的意見,最終將人交給了鄉里的一對夫婦撫養。
那對夫婦已年近五十了,先前有過一個孩子,也是遭了販賊拐賣,夫婦二人傷心欲絕,男人因打獵受了傷又無法再生育。有人私下勸說他們夫婦買一個來養,遭到婦人斷言拒絕,她的孩子就是被人拐走的,如今卻要再同販賊買孩子,豈知會不會又有哪家的孩子要因此被拐?
此番這對夫婦聽說了山骨的遭遇,便動了收養的心思。
夫妻二人很勤儉,日子雖尋常但也不寒苦,姜負對少微說,這對夫婦心善面善,山骨命中可與他們有一段善緣。
山骨只聽少微的,少微讓他去,他便乖乖跟著那對周姓夫婦回家了,走時懷裡不忘抱著那半張狼皮襖。
周家夫婦為了表達感激之情,送來了不少吃食,還有兩尾鮮活的大鯉魚。
姜負說在長安城裡,聘狸奴回家也要提魚,這魚該交給狸奴的本家舊主,也就是少微——是以讓少微來做主怎麼個吃法兒。
山骨雖被“聘”去了周家,卻幾乎日日都要過來串門,說是串門,實則是當牛做馬一通勞作,攔也攔不住。
秋去冬來,日常並無大事發生,姬縉等人卻覺得少微近日總有些疑神疑鬼般的古怪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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