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影錯

第18章 啼妝戲子瞞衙役,草包進士鬧荒墟

沈青棠清晰地感受到陸寒舟掌心因緊張而濡溼的溫度,以及那掩飾不住的力道,心想怎麼嫁了個如此不懂得憐香惜玉的東西,還好還好,沒真嫁。

耳邊蘇黎扮演的“周大丫”一聲蓋過一聲,帶著一股子剽悍村婦特有的、能把樹上的鳥都驚飛的穿透力。

“俺那可憐的老爹啊!你給那黑心的鏢局賣了一輩子的命啊!風吹日曬,飢一頓飽一頓,沒享過一天福哇!臨了臨了,連副囫圇棺材板兒都沒掙下啊!就讓一把邪火燒得骨頭渣子都找不回來啊!丟下我們姐弟幾個可怎麼活啊!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吶……”

那兩個原本在斷牆根下歪著打盹兒的差役,被這突如其來、如喪考妣的哭嚎驚得渾身一激靈,差點把手裡的破刀扔出去。其中一個年輕點的差役,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看清奔來的三人那副破敗潦倒的扮相,尤其是領頭那叉腰罵街、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的潑辣村婦(蘇黎),眼神裡下意識地就帶上了幾分嫌惡和想躲開的意味。

“幹什麼的?!吵吵什麼!不知道這裡是官府看管的重地嗎?!”年紀大點的差役回過神來,立刻板起臉呵斥,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試圖挽回幾分官威。

蘇黎衝到離他們兩步遠的地方才停下,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帶著哭腔卻依舊洪亮:“官爺!官爺您可得給我們做主啊!民婦周大丫!這是俺家那不成器的弟弟周舟和他那病秧子婆娘周棠!”她回手一拽,把還在努力把自己縮成鵪鶉的陸寒舟往前踉蹌了一步,“俺們是來給俺爹周老實…收屍…不,收點念想來的哇!俺爹在鏢局幹了一輩子,命都搭進去了哇!”

陸寒舟被拽得差點摔倒,連忙穩住,頭埋得更低了,聲音抖得如同秋風裡的落葉:“官…官爺…俺們…俺們就想進去……尋、尋幾件爹的舊衣裳……回去……立個土包包…燒、燒點紙錢……”他演得太過投入,聲音帶著真實的哽噎,配上那身破衣爛衫和被蘇黎氣勢壓得抬不起頭的模樣,倒真有幾分可憐。

沈青棠適時地配合著發出幾聲虛弱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身體微微晃了晃,順勢往陸寒舟身上靠了靠,揪著他破袖子口。她低著頭,用幾乎只有陸寒舟能聽見的細弱聲音,可憐兮兮地補充:“官爺…行行好!讓我們…進去瞅瞅……我們不敢亂動,就撿點爹的破衣爛衫。”

沈青棠這病嬌小婆娘的模樣做得十足,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兩個差役的目光在她那張即便刻意抹了點鍋底灰、卻依舊難掩清麗輪廓的臉蛋上停頓了一瞬,又掃過“窩囊”的陸寒舟和那看著就不好惹的“潑婦姐姐”,最後落在了鼓鼓囊囊的破布包袱上。那包袱散發著舊布料和泥土的陳舊味兒,怎麼看也不像是能藏什麼值錢“證物”的樣子。

老差役眉頭皺著,沒說話。年輕差役看看同伴,又看看哭得“情真意切”的三人,尤其多看了沈青棠兩眼,小聲嘀咕:“頭兒,看著……怪可憐的,也怪乾淨的(意思是沒什麼威脅)。就收拾點破爛,大老遠跑一趟,堵著門口哭也不是個事兒……”

蘇黎立刻抓住話頭,眼淚說來就來,又是“噗通”一聲(實際沒跪實),拍著大腿乾嚎:“官爺是青天大老爺!明白人哇!俺們小老百姓哪敢動官府的寶貝?就是念著給爹留點東西,做兒女的最後一點孝心啊!爹啊!你看見了沒?人家官爺心善啊……”嚎得那年輕差役耳朵都嗡嗡響。

老差役被哭得心煩意亂,再看看那破包袱和一臉苦相的三人,也確實不像能掀起風浪的樣子。他揮了揮手,語氣不耐:“行了行了!別嚎喪了,進去!醜話說前頭,不許亂翻!不許去東邊正院!只許在你們說的那東南角雜役房那邊轉悠!動作麻利點!收拾完了趕緊滾蛋!”他特意強調,“只收拾東西!其他的一律不許碰,不然別怪老子不客氣!”

“哎!哎!謝謝官爺!謝謝青天大老爺!”蘇黎立刻收了哭腔,麻利地爬起來,還不忘踹了“弟弟”陸寒舟一腳(力道不輕),“廢物!還不快謝過官爺!扶著你婆娘進去!耽誤官爺工夫看老孃抽不抽你!”罵得那叫一個順溜,銜接得天衣無縫。

陸寒舟捂著被踹的地方,疼得齜牙咧嘴還得作揖:“多謝…多謝官爺…”連忙伸手去攙扶彷彿已經咳得快暈過去的沈青棠。

年輕差役趕緊讓開道。蘇黎又是一通“謝天謝地謝官爺”,這才扭身,風風火火地推搡著陸寒舟和沈青棠,三人互相攙扶著(或者說被蘇黎強勢裹挾著),朝著那兩扇焦黑的大門裡走去,走進了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死寂無聲的廢墟煉獄。

一踏過那道扭曲的門檻,空氣瞬間變得不同。

那散不盡的焦糊味、血腥味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腐爛氣息,鋪天蓋地地湧來,鑽入鼻腔,沉甸甸地壓在胸口。灼熱的陽光似乎在這裡失溫,只剩下一種陰冷黏膩的感覺,纏繞在人的面板上。目之所及,盡是殘垣斷壁,焦黑的木樑、瓦礫斷磚散落滿地,踩在上面發出碎裂聲響。

被大火焚燒過的地面上,殘留著一片片烏黑的、如同巨大傷疤般的印記,那是凝固的人形或者曾經傢俱的位置,無聲地訴說著當夜的慘烈。

昔日輝煌的江南鏢局,竟成了這般破敗景象。人間煉獄也不過如此了。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
目錄
⚙️
設定
🌙
夜間
閱讀設定
背景主題
字型大小
A-
18px
A+
夜間模式
首頁 書架 閱讀記錄 書籍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