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野人並不知道他們遭遇的是怎樣的一支隊伍。
他們還以為,與過去那樣,遇到的只是遊蕩在外的流浪騎士或是盜匪,即便對方滿心憤怒,也沒有那個精力與他們糾纏。
但這次他們錯了,騎士扈從馬上摘掉了頭盔,脫下來鍊甲、靴子,只是還沒等他們準備停當,就已經有民夫自告奮勇的上前來。
“他們很輕,我們也很輕。”
為首的木匠湯瑪懇切的說道,“讓我們去把他們趕出來,就像是獵犬趕出兔子。”
“你們能行嗎?”
湯瑪笑了,“大人,我們在村莊裡的時候,也是要打仗的,與鄰居,與流民,與領主,與撒拉遜人,又或是盜匪,村莊裡的男人或許不會揮舞刀劍,但用起連枷和草叉肯定是一把好手。”
要從民夫中挑選合適的人就簡單的多了,即便是騎士扈從,平時也不會缺乏肉類攝入,即便不高大,也足夠健壯,在戰場上當然是件好事,但在這種時候,矮小瘦弱的民夫反而勝過他們。
而民夫也不都是愚昧的,以及,敢在這種時候站出來的都不是普通人——一百名民夫手持著簡單的武器——他們隨身攜帶的棍棒、短矛或者是斧頭,向著密林的方向包抄了過去。
如湯瑪這樣的體重,儘可以行走在草甸上,就是有點起起伏伏,蹦蹦跳跳的。
“他倒是毫不畏懼,”一個騎士讚賞地說道:“小小的身軀裡,倒是有一顆勇敢的心。如果他能跟著我們回到亞拉薩路,我就讓他做個武裝僕從。”
這番話頓時讓塞薩爾明白了這些民夫為何會如此殷勤——確實,農民、工匠、雜役——這些生活在底層的人想要出人頭地,改變階層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幾乎看不到可能。
但也有例外,如果他們能夠被某個騎士老爺看中,成為他僕人的話,他們就有了向上攀援的一條捷徑,這也是為什麼若是能夠進入城堡做事,必然會受到很多人豔羨的關係。
“我倒覺得另一個更不錯,他知道該怎麼將人組織起來。”吉安這樣說道,確實,憑藉著過人的目力,可以看到這支隊伍中的另一個話事人,他可能來自於另一個村莊,身邊簇擁著他的朋友和親戚。他現在指揮他們散開,形成一張疏鬆但依然可以隨時收緊的羅網,甚至還派出了一個人,故意弄出很大的動靜,來威嚇那些可能已經藏起來的野人。
“我知道他,”一個騎士說道,“他是一個獵人,弓弩用的不錯。”
其他人也各自有各自的方法,即便沒有方法,直挺挺地衝進去也確實可以達成目的。他們固然瘦弱,但比起野人來又要強壯得多。
不管怎麼說,在此之前,他們有著一個固定的住所,每日吃的不怎麼樣,但大概還能吃飽,何況是從被塞薩爾選中後,他們還能吃到足夠的鹽以及用來補充營養的糖和肉粉。
沒多會,第一個野人就從密林裡衝了出來。他和之前見到的野人一樣,幾乎衣不蔽體,眼睛突出頭髮蓬亂,身上的肋骨幾乎清晰可見。
他一踏到堅實的地面上,就看見了靜靜矗立著的騎士們,立即驚慌地想要從另外一處逃跑,但馬上就跳出了一個民夫給了他一棍子,他想要躲避,但已筋疲力竭,只能在捱了一棍之後倒在了一叢紙草邊。
那個民夫喜形於色,就如同親手打到了一頭野豬似的,把他拽了起來,拖到塞薩爾以及其他騎士的面前。
隨後被驅趕出來的野人也越來越多。他們也確實想要尋找其他的空隙逃走,無論如何,他們也不敢真的撞上一個騎士,但他們可能只有十幾個人,而一百名農夫足以讓他們形成一個有效的包圍圈。
騎士和馬匹投在地上的影子只稍微移動了那麼一點,密林中的野人都已經被迫暴露在了眾人的視線下。
這些野人很難說是基督徒或者是撒拉遜人,他們為了活下去而選擇了逃出村莊或者是城市,但遠離人煙,失去了社會與城牆的庇護,野人的日子難道就好過嗎?
即便他們帶出了一些必需品,但鹽和豆子總有一天要吃完,斧頭會鏽蝕,繩索會腐爛,木杯,鐵鍋這些東西也會莫名其妙的損壞,他們無法修復它們——既沒有工具,也沒有這個技能。
他們或許帶來了種子,但種子未必能夠在這樣的地方發芽,即便發芽了,按照此時每顆種子只能有三到四倍的產出來計算,他們也只不過是在這一兩年的時間裡可以勉強果腹。
最後他們就沒有種子了,當然也不可能有新的植物長出來供給他們食用。
他們或許可以在這裡採集果實,狩獵水鳥,也有可能捕捉泥沼中的魚類和蛤蟆,但問題是,如果靠著採集和狩獵就能生存,那麼人類就不會辛辛苦苦地去耕種了。
從他們的衣著上完全看不出人類的模樣,甚至連性別也很難分清,飢餓到了一定的程度,女性和男性的特徵都會萎縮。
他們站在那裡,簡直就像是幾具活動的骸骨,就連民夫也不由得露出了憐憫又畏懼的神色。
塞薩爾看過了他們在密林中建造的房屋,也不能說是房屋,只是用樹枝搭起來的窩棚,從窩棚的主要支撐柱來看,最初的時候,他們還是有一點希望和精力在身上的——現在嘛……如果他們沒有經過這裡,這些人大機率熬不過這個冬天。
騎士們都看向了塞薩爾,他們當然知道他們的新主人是一個好心腸的領主。如果換了其他人,他們都不需要對方下命令,直接就會砍下這些人的腦袋,或者把他們丟進沼澤裡。
就像之前他們幸災樂禍的,看著他們陷入沼澤難以自拔那樣,這才叫是以牙還牙呢。
塞薩爾微微地動了動,他身下的卡斯托不耐煩的打著響鼻,而就在他在說出最後的裁決之前,其中一個野人突然呻吟了一聲,“別殺我。”他說。
一開始的時候,即便是聽覺敏銳的塞薩爾也沒有弄懂他在說些什麼。
或許是因為長久不和外人接觸,他說起話來又慢,又混沌,“別殺我們……我們……有用的。”
“有用?”一個騎士忍不住大笑起來,“有什麼用?把你們鋪在沼澤上,然後讓我們走過去嗎?”
他說的可不是一個比喻,而是一個可能隨時發生的事實。
那個出聲祈求的野人頓時打了個寒顫,用他那雙灰濛濛的眼睛看一下塞薩爾,看向他的罩衣,又看向了他身後的騎士以及簇擁在他身後的民夫:“您是他們的主人嗎?”
塞薩爾點了點頭,“是的,你想要說什麼?”
“如果是這樣,”他掙扎著,從想要攙扶他的另外幾個野人身邊離開,勉強讓自己的膝蓋碰觸地面,做出一個跪拜的姿態。
“我有一個秘密要和您說——我只能和您說。”
一旁的騎士想要抽出鞭子來懲戒這個無理的罪人,塞薩爾卻只是擺了擺手:“聽聽吧,我不會給他很多時間。”
他走向那個人,對方簡直就是一個沼澤之神的化身——塞薩爾在心中想到,如果不是還有眼睛,那雙閃爍著智慧之光的眼睛,把他放在眾人面前,聲稱這是一尊泥土的雕像,也會有人相信。
這個老人——應該是老人,要比其他人更好一些。
其他人無論男女——如果有女人的話,都幾乎只裹著一條纏腰布,當然這條布也是辨不清顏色和材質的,只能勉強為他們保有最後一點屬於人類的尊嚴。這個說有秘密要告訴塞薩爾的人身上卻還有一件束腰衣——姑且這麼說吧,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塊完整的布折了起來,當中挖了個洞,讓腦袋伸出來,腰間則繫著草繩。
“我的姓氏是賓根。”
“賓根?”塞薩爾有些疑惑地問道,他對這個姓氏並不怎麼熟悉。
老人悲慘地笑了一聲,“確實,她已經被活活燒死了,而她的家族也因為受到了牽連而遭遇了巨大的災難,她的書籍被焚燬,研究被終止,就連她擔任過修道院院長的修道院也被關閉了,人們不再敢提起他們的名字,我們只能逃到這裡來尋求庇護。
但幾十年過去了,那些曾經受過她恩惠的人,並不願意繼續庇護我們,我們只能逃到這裡,但正所謂災難總是連袂而來,”他越說越流暢:“我曾經以為這裡會是一個微縮的伊甸園。但我大錯特錯,這裡是草木與野獸的樂園,卻不是人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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