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262章 並行的大軍

但事實上,此時的人們即便是接受過教育的騎士,也未必能夠清楚,有條理的看清一件事情所發生的源頭、過程以及即將到來的結果,更無法判定雙方的需求,從中斡旋,或者說他們認為也沒有這個必要,更沒有這樣的權威。

吉安沒有為騎士們判定過對錯,但曾經隨著父親去過鄉村的領主法庭,那些農民們訴起苦來,可不會聽你的,只會一個勁兒的湧上來,七嘴八舌的說著自己的煩惱,控告他人的過錯,這時候不讓守衛抽出棍棒來痛打一番,他們是沒法安靜下來的。

而騎士們的素質也並不比這些農民好到什麼地方去,他們是真敢於向王子挑戰,並且對他們看不起的人飽以老拳的,

最後帳篷的主人拿來了一個銀盃,獵犬的主人則割下來一條豬腿,想要送給塞薩爾作為回報,但塞薩爾都拒絕了。他知道這些騎士們總是記不住,或是不以為然——作為軍紀官以及軍紀官麾下的小隊,他們和他的騎士都是不能夠接受任何饋贈的,以免有人懷疑他們在接受了賄賂之後會偏向於某一方。

但他建議說,兩位騎士可以互相交換禮物,或許他們可以藉此契機成為朋友。

那兩個騎士對望了一眼,聽從了塞薩爾的建議,他們最後還握了握手,獵犬的主人,立即邀請帳篷的主人去他那裡吃頓野豬肉。而帳篷的主人也承諾說,他會拿去一瓶葡萄酒,這樣和樂的結局固然是每個人都想看到的。

但接下來的事情就不怎麼令人愉快了。

一個商人在營地邊設了一個小型的集市,他售賣的貨物非常的多,而且價格也很合宜。有不少騎士都派自己的扈從他那裡購買了自己所需要的東西。但等到了營地,他們一開啟才發現胡椒只有一兩顆是真的,其他全都是用土捏的。

他們前去尋找這個商人的時候,這個商人已經逃之夭夭,或者是潛藏到其他地方,把自己藏了起來。

塞薩爾聽了苦主的傾訴,就馬上牽來了一條毛皮光亮的小狗。它在那些商人帶來的貨物中鑽來鑽去,嗅嗅聞聞,還打了好幾個噴嚏後才回到塞薩爾的腳邊,抬起頭來望著他。

塞薩爾身邊的一個騎士出列。

他正是那位在加利利海之戰中立下了不少功勞的那名騎士,他俯下身與這條小狗交流了些什麼,這條小狗立刻如同一隻離弦的箭般穿過了夜色,向著營帳外跑去。騎士們跟在它身後毫不費力地從一個車隊中找出了這個商人,當事人的扈從,一眼就認出了他,而且從他的行囊中也翻出了不少偽劣。

“狗的嗅覺要比人類靈敏的多。”

塞薩爾和吉安解釋道。

這裡已經是亞拉薩路之外,隨時可能出現敵人和盜匪。商人剛剛得了一大筆錢,他絕對不敢在這種情況之下,脫離大隊在外面遊蕩,只能躲起來。

反正這樣的黑夜中,騎士就算有精力,也沒法搜尋太長的距離。他只要等上幾天再改頭換面到其他地方去詐騙就行了。

吉安家中也有獵犬用於打獵。但他沒想到的是,獵犬還能用於這一方面。事實上,塞薩爾也曾想過訓練獵犬,不是用來打獵,而是用於警衛和搜尋,但需要時間,於是這裡他便走了一個捷徑。

在加利利海之戰中,就曾經有過一個騎士利用與小動物親和的能力為他們帶來了蘇丹努爾丁確實不久於人世的訊息,他在戰後也得到了應有的嘉獎,只因為這份恩惠只在一些必要的時候才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他在騎士中還是個寂寂無名之輩。

塞薩爾向鮑德溫索要了這個人,而他與他的獵犬確實也成為了另外一條隱密而又有力的防線,誰也不會注意一條在營帳中穿來穿去的狗兒。

商人的結局是毋庸置疑的,他遭到了嚴厲的懲罰,先是鞭打,然後剃光所有的頭髮,並且在面頰上烙印,提醒其他的人不要與他做買賣。

他的喊叫非常慘烈,但也是罪有應得。

塞薩爾把他的貨物挑出了一些還能夠賣得上錢的,賠償給了受騙的騎士們,他的非法所得也一一歸還。

他們繼續往前走去,將商人的哀嚎拋在身後。

之後,他們又處置了一個偷喝了他人葡萄酒的扈從,他的主人不得不為他付了兩個銀幣的葡萄酒錢,並且向塞薩爾發誓說,今後會約束他,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情。

之後又有一個扈從“錯認”了主人的馬,把別人的馬拉進了主人的帳篷。

而最令塞薩爾感到不快的是,在靠近營地邊緣的地方,一個騎士特意搭建了一個只能容納下兩三個人的小帳篷——這種行為有些古怪,以至於軍紀官小隊毫不猶豫地走了過去,還沒靠近,就已經聽見了從帳篷裡發出的呻吟聲。

沒一會兒,那個騎士便面紅耳赤地走了出來,在他身上不但看不到甲冑,就連襯裡的棉甲都沒有,只穿了一件寬鬆的長襯衫,一看就知道之前沒幹好事。

環繞在營地周邊的商人會做很多買賣,女人也是其中的一種。

但是每場戰役中都有一個嚴格的規定,那就是騎士可以走出營帳去盡情享樂,但不能將女人帶進來,違反這條規定的騎士將會被處以非常嚴厲的刑罰。從沒收所有的行頭——馬、盔甲、武器到被驅逐出去。

但這並不是讓塞薩爾第一次有所猶豫的地方,讓他覺得無法接受的是,這個被帶進來的女人將會被處以割掉鼻子的刑罰。

而他身邊的人也只會惋惜那個騎士——雖然沒人為他求情,但他們也說,他應當是個好人。沒人在意那個伎女,但對她而言,割掉鼻子不但意味著她將來沒有辦法繼續做皮肉買賣,就連為人做僕役,做苦工都不行。人們一看到她的臉,就知道她是犯了罪的人。

而對於這個時代的人們來說,犯了罪的女人,幾乎就可以與女巫等同。即便她能夠在某處僥倖生存下來。那裡的人也隨時隨地可以將她指為災禍的源頭,從而囚禁或者是燒死她。

一個騎士壓著那個女人去受刑,但伴隨著一聲淒厲的痛哭,一個教士飛快地跑了過來,他迅速的捏著那個鼻子,把它按在原先的傷口上,並且開始祈禱。

“那只是一個伎女。”吉安忍不住說道。

“正因為她是一個伎女。”塞薩爾在心中想到,如果她是一個貴女,他根本不會插手此事,貴女也不會受到這樣殘酷的刑罰,頂多會被旁人嘲笑一番。

而且如果一個貴女出現在一個騎士的帳篷裡,她多數都是自願的,一個伎女卻沒有這樣的膽量,又或者是為了錢和食物。

他見過那些女人,她們已經將自己的生存需求放的很低了,但還總是飢一頓飽一頓。

他們沉默地穿過窩棚與帳篷,在升起的篝火與繚繞的煙霧之間,地面泥濘,空氣潮溼。但就算是這樣,塞薩爾還是抓住了兩個隨意便溺的傢伙。

這裡塞薩爾不得不抱怨一句的是,既然蠻族最終擊潰了西羅馬帝國,並且將他們的領地與皇冠全部攫取到手中,那麼,為什麼不多繼承一些古羅馬人的文化呢?

他知道古羅馬人在行軍的時候,他們會在營地裡設定臨時廁所,那看上去就是一條壕溝,深度至少有九尺,上面有石板和木板的蓋子。如果駐紮的時間超過了一個月,還必須從河流中引水進行沖洗。

這種做法無疑很好的減免了軍中疫病的產生,也更能控制士兵的行動以及防備奸細的潛入。

無奈的是,現在的所謂繼承者們,完全不顧這些在他們的宮殿與城市中的糞便堆積,軍營中也到處充斥著釋放自然天性的人們。

而讓騎士們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地去廁所也是個難題,即便已經挖掘了壕溝,但直接就在帳篷外一拉褲子,釋放積蓄,豈不是更簡單更方便嗎?

這兩名騎士一個人被罰了一枚銀幣,兩個雜役得到了五個銅幣,他們負責將騎士老爺的糞便和泥土一起掘取出來,搬到壕溝扔掉。

“我確實有聽說過,當的黎波里伯爵雷蒙與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的大軍攻打姆萊的時候,他們的軍隊中就因為那些異教徒的詛咒爆發了痢疾。”一個騎士自言自語般地道。

“可不是嗎?”塞薩爾已經學會了按照這裡的方法去表述自己的意思,於是便自然而然的接了下去,“原本他們是可以避免這場災禍的。

如果他們願意如天主所要求的那樣,保持潔淨。”

“天主有這樣的要求嗎?”

“當然有,若不然的話,人們為何要將新生的孩童放在洗禮池裡呢?這就是最初的潔淨——保持自己身體與靈魂的潔淨,靈魂的潔淨固然重要,但如果身體不夠潔淨的話,魔鬼的詛咒是可以沿著那些骯髒的東西滲透到你身體裡的。”

吉安明顯地被嚇了一跳,“真,真的嗎?但那些苦修士……”

“你有他們的虔誠嗎?”

“沒有……”

塞薩爾笑了笑,這個年輕人確實很可愛——雖然他自己與吉安也差不了幾歲,但他確實有一種長輩在看小輩的感覺。

其他的騎士看來就覺得並不出奇。在此時,人們一致認為,身份尊貴的人所得到的天主的眷顧會更多,他會更美貌、聰明和年輕。

一個三歲的國王,其智慧必然會超過一個六十歲的農民——如果後者能夠活到那時候的話。

吉安至今還只是一個伯爵之子,在十字軍中,他更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騎士,但塞薩爾已經連續出征過多次,更因為國王鮑德溫對他不遺餘力的拔擢與愛護,他立於國王身側,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他雖然與他的騎士在一起,但若是站在了朝廷上,他確實與他們的父親或者是叔伯站在一起的。

騎士們正這樣想著,就有國王的侍從急匆匆的來找塞薩爾,而等他來到國王的帳篷中時,只見到一群身份顯赫的眾臣正圍繞著一張有成年男性雙臂展開那麼大的地圖嘖嘖稱奇。

這張地圖用了一整張公牛犢的皮,上面所描繪的不是別的,正是從亞拉薩路到大馬士革的地圖。

塞薩爾那時候出使阿頗勒也是為了這個。

自此之後,十字軍只怕很難有機會在撒拉遜人的引導下,走過這些城市。

雖然在撒拉遜人的監視下,他們無法隨意探勘、記錄,但塞薩爾對於數字與立體三維的敏感性是這個時代的人們所無法企及的,每天回到房間後,他就會蘸著酒液在床單上繪製地圖,再把它們牢牢的記在心中,最後燒掉。

即便在返程中,他在大馬士革因為耗盡了力量陷入了昏迷,但依然在回到聖十字堡後,重新將這些地圖繪製了出來。

而他走進帳篷的時候,這正有一位爵爺在不遺餘力地嘖嘖稱讚,“看看,這就是天生的將領,諸位,”他轉向鮑德溫:“請快說吧,您說了,這是一個騎士奉獻給您的珍寶,是他親手繪製了地圖,快,告訴我們,但千萬別是一個教士。”

“教士那又如何?”另一個伯爵粗魯地回答說:“去找教會,告訴他們說,這個教士要還俗了,我可以支付他的贖金。”

“見你的鬼去吧,那筆錢我也能給,但他得跟我回馬吉高。”

“待在那個小地方?你的領地能畫滿四分之一張地圖嗎?”

“……”

人們爭吵不休,除了雷蒙和博希蒙德,雷蒙恨不能翻個白眼,博希蒙德則掛著那個幾乎凝固在他唇邊的笑容,他們當然知道這張地圖是誰繪製的……

當帳篷裡的人看到鮑德溫笑容滿面地挽著塞薩爾的手走進來的時候,頓時發出了一陣遺憾的嘆息與哀嚎——誰不知道伯利恆騎士的忠誠?

他們甚至連嘗試的心都沒了。

“約瑟林二世有這樣的才能嗎?”

“他丟了埃德薩,還被撒拉遜人俘虜了,你覺得呢?”

這些人爭奪的當然不是一個畫師,沒有足夠的作戰經驗,沒有敏銳的戰爭嗅覺,沒有與生俱來的戰爭天賦,是沒法畫出這種地圖的……

在地圖上擺著幾枚金幣,塞薩爾一看就知道那些銘刻著鮑德溫頭像的金幣代表著十字軍,而另外一些則是薩拉丁的金幣——代表撒拉遜人的軍隊。

“他們正和我們並肩而行。”雷蒙感嘆道。

可不是嗎?當初決定要攻攻打馬士革,他們最期待的就是無人回應大馬士革總督的求援,他們可以趁機輕而易舉的拿下這座富庶且關鍵的大城。

但薩拉丁給予了回應,也確實出動了大軍,這就意味著他們必須與薩拉丁決一死戰,才能夠繼續攻打大馬士革,不然的話,在他們攻城的時候,薩拉丁趁機在後方展開攻勢,而大馬士革人趁機反撲,他們就成了甕中之鱉。

但說實話,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能確定,他們能夠以一半或是更少的兵力擊潰薩拉丁,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誰也承受不起這份羞辱和損失。

“你們已經找到薩拉丁了嗎?”

“他的大軍應當比我們早出發一個月的時間,但最初的時候可能只有兩千人,之後他不斷地在大馬士革周圍的部落與城邦補充軍力——我們的計劃倒成了他的一個契機,”博希蒙德陰沉沉地說道。

大馬士革並不單指大馬士革一個城市,事實上,它還囊括了周邊很多的城邦和部落,這些酋長還未向薩拉丁表示臣服,他們要麼是在待價而沽,期待著一個能夠給他們更多的新主人,要麼是不滿於薩拉丁對努爾丁的背叛。

薩拉丁原本就要將這些礙眼的釘子一顆顆的拔除,以開啟通往阿頗勒的道路,現在大馬士革的求援則給了他一個更好的藉口……

賄賂,說服,裹挾,逼迫,利誘……薩拉丁原本就非常善於利用各種對他有力的條件,如今,那些“法塔赫”(部落首領)如果要拒絕他,就必須拿出一個充足的理由。

但能是什麼理由呢?

——我是一個膽小鬼?

“知道有多少人嗎?”

“最後可能有兩萬人。”

確實如此,這片土地畢竟原本就是屬於撒拉遜人的。雖然十字軍也有中途加入的隊伍,但肯定無法與薩拉丁相比。

“我們是否要去偵察或是滋擾?”

“偵查或許可行,但說到滋擾,我們應該派出多少人的隊伍呢?

撒拉遜人的部落和城邦裡戰士的比例相當高,踏入那裡,我們就等於落入了敵人的巢穴,而且我們之間還間隔著一條約旦河,我們需要渡船。”

“我們有渡船嗎?”

“沒有。”

就算有,要將騎士和馬一起運上船,並且將他們安全送到對岸,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看來我們只有在……這裡……展開一場真正的正面對決了。”

“若是能夠正面對決,我倒覺得這是一樁好事。”鮑德溫手按地圖,環顧四周,“難道諸位會為此感到膽怯嗎?”

“不,怎麼會?”

“求之不得!”

“我正可以兌現對天主發下的誓言。”

“我能把這些撒拉遜人打得屁滾尿流!”

帳篷中頓時響起了高低不一但都斬釘截鐵的聲音,確實,能夠留在這個帳篷中的人,即便是博希蒙德和雷蒙也不會畏懼與異教徒的戰鬥。

人們散去後,鮑德溫與塞薩爾原本應當休息,但現在兩人毫無倦意,“要看看薩拉丁的大軍嗎?”鮑德溫問。

塞薩爾當然不會拒絕,兩個年輕人就像是絲毫感覺不到疲憊似的一起攀上高處。

約旦河自敘利亞發源,一路南下,直至匯入死海,而在它的兩側,就是河水衝擊出來的河谷。

如果一定要形容一下的話,這個地區就像是一個人的脊背,兩側是拱起的脊背肌肉,中間則是凹下去的脊椎,而亞拉薩路的大軍沿著脊椎的左側前行。薩拉丁的大軍則默契的沿著脊椎的右側前行,只要站在高處,就能看到延綿數里的火光。

“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在看著我們。”鮑德溫感嘆道。

“也許吧。”塞薩爾突然轉頭看向鮑德溫:“我有一個請求,希望你能答應我。”

📖
目錄
⚙️
設定
🌙
夜間
閱讀設定
背景主題
字型大小
A-
18px
A+
夜間模式
首頁 書架 閱讀記錄 書籍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