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珩都一一記下了。
後來走遍人間諸國城池,各個王朝,買下無數合她心意的宅邸。
本該是等她回來後,和她共白首。
可是燭鈺偷走了他的原本該有的結局。
翻湧的烏雲被生生撕裂,狂風捲起玉珩垂肩的長髮。
他面上神情溫和,喃喃自語。
“玉箋……”
時隔許久,喊出這個名字。
已經很多年不曾提起了。
只是出口,就似刀鋒刮骨,字字染血。
玉珩緩聲開口,嗓音溫和,“燭鈺,不要擋我的路。”
燭鈺眉目陰沉,手中的玉骨繃出細密的裂紋,“讓開?”
“你曾是我一手教匯出來的。”
玉珩語聲輕緩,一如兩百年前傳授他術法時那般平和。
只是這一次,沒有了當日的耐心。
“既然我為師尊,自會予你最後的體面。”
他腳下迸發出萬千細密的金光咒文,如逆流的河水朝蒼穹倒灌而上,浩蕩的靈壓轟然傾瀉,瞬息吞沒這一方天地。
不遠處祭奠先祖的凡人只覺得腳下震盪,周圍起了風。
“燭鈺,你自己選一種死法。”
四目相對。
那殺招如天羅地網般覆下,化作密不透風的殺陣,空氣都被撕裂,發出尖銳刺耳的嗡鳴。
彼此心知肚明,在這一刻,師徒之間最後一絲情誼已經再無轉圜餘地。
燭鈺面上維持的那層淡漠平靜如融化的冰層,寸寸碎裂。
師尊?
他竟然敢提。
“讓我讓開,你又算什麼東西?”他抬手,面無表情抹掉唇角的血絲。
一百年前的燭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那位看似無情無慾的師尊,無極仙域至高無上的玉珩仙君,竟會藉故將他支往崑崙,去往瑤池處理歸墟鏡的異相。
自己卻轉身踏入無盡海,同唐玉箋做夫妻。
好一個師尊。
而他最初竟然真的信了玉珩說要照顧出行弟子,還為此放下心來。
百年來,燭鈺以為這一百年間早就放下了這段心結。
他是天宮新君,過去如何不足為道,無論此前如何,此後玉箋總歸是他的天妃。
可再提起來時,慍怒仍如業火般燒遍他四肢百骸。
去往崑崙神域,進入歸墟鏡的那半日,是他與上一世玉箋的最後一面。
那短短半日,是他被折磨了百年的心魔。
一日之後,當他離開崑崙重返仙域,一切卻已經來不及。
忽然,眸光空寂的玉珩開口,“不是半日。”
燭鈺沉默了幾秒,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崑崙神域一日,無盡海便是一年。
算算時間,他驟然抬眸。
看到玉珩清冷的眉眼流淌過一絲繾綣,不知是憶起了什麼。
“是九十九天。”
霎時間,燭鈺身後湧起陰影,燭龍法相騰空顯現,若隱若現的龍軀於浩瀚天地間穿梭,引動地面崩裂,碎石飛濺。
他心中駭浪滔天,像被一張巨網緊緊縛住,幾乎窒息。
九十九日。
她和玉珩,做了九十九日夫妻。
而他在歸墟鏡中為九重天異象疲於奔命之時,他這位師尊,又對她做了什麼?
在無人可見的暗處,悄無聲息地同她廝守。
玉珩抬手,自虛空中緩緩抽出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劍。
斬月。
斬月,可鎮山河,斬邪魔,劈開天地混沌。
而此刻,劍尖卻指向了他昔日的弟子。
他做了兩千年的玉珩仙君。
現在只想做玉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