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精準無比,刺穿這嘩啦啦、震耳欲聾的水流喧囂,抵達彼岸。江嶽的神念並未化作粗暴衝擊,強行砸向那感應源頭。
反而如同一股初春消融冰雪的暖流,悄然無聲滲透。
溫和,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磐石般堅定的力量。
這股意念中,奔騰著難以言喻的狂喜,是失散多年、驟然尋回至親骨肉般的狂喜。
更帶著深沉厚重的安撫之意。
試圖平復那從水脈深處傳來,焦躁不安、急切萬分的呼喚,讓其先穩定下來。
這股無形意念,宛若一根穿越虛空、肉眼不可見的靈犀絲線。
精準無比,瞬間搭上了靈魂最深處,那絲微弱到彷彿隨時會斷裂的共鳴。
它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驚擾了那脆弱聯絡。
可其中蘊含的意志,又倔強頑固,不容動搖。
順著渾濁翻滾的水脈,逆流而上,如同擁有生命的藤蔓,向著感應源頭頑強鑽探。
一點一滴,無聲無息,滲透蔓延。
然後?
便是等待。
一種近乎虔誠,又帶著幾分煎熬的死等。
江嶽端坐於那塊溫熱的巨大青石之上。
身形挺拔如松,紋絲不動,彷彿與身下山石融為一體,化作一尊亙古守望的石像。
唯有胸膛,伴隨著悠長深沉的呼吸,極緩慢、極細微地起伏著。
耳畔,依舊是那永無休止、單調重複的水流衝擊聲。
嘩啦——嘩啦啦——
一遍又一遍,沖刷著河岸嶙峋的頑石。
這聲音單調得近乎催眠,足以讓心神疲憊之人昏昏欲睡。
鼻腔裡充斥著溼漉漉的水汽,混雜著河底淤泥翻湧而出的淡淡腥味。
哦,對了。
還有江嶽自己身上,那尚未完全散去、如同烙印般頑固的血腥氣,濃烈刺鼻。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形之手惡意拉長,變得粘稠而滯澀。
該死的。
每一息,都如同熬過了一個漫長而絕望的輪迴。
心頭那剛剛被重逢喜悅強行壓下的焦躁與不安。
此刻如同陰暗角落滋生的苔蘚,又悄無聲息地蔓延滋長。
彷彿無數條滑膩的泥鰍,在他心湖深處鑽來鑽去,瘋狂啃噬著他所剩無幾的耐心。
那聯絡…
他孃的實在太微弱了!飄忽不定,如同狂風中脆弱不堪的風箏線,感覺下一瞬就會“啪”地一聲,徹底崩斷。
江嶽甚至開始產生一絲荒謬的懷疑。
會不會…真是自己殺戮過甚,精神疲憊到了極致,從而產生的某種可悲幻覺?
就在江嶽心神搖曳,疑慮叢生這一剎那——
轟譁——!!!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驟然炸裂!這絕非正常水流能夠發出的聲響!
更像是一道沉悶無比的九天驚雷,被強行摁入了河床深處,然後轟然引爆!
那恐怖的音波,瞬間撕裂了河面維持已久的單調韻律,粉碎了周遭的寂靜!
嚯!江嶽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就在他身前,不過數丈之遙。
那片原本只是渾濁翻滾、深不見底的黃綠河面。
此刻竟然以一種極其詭異、完全違背自然常理的方式,猛烈向上拱起!一個巨大無比、不斷膨脹的渾濁水包,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鼓脹!
還在扭曲變形,急速變大!彷彿河床深處,正有什麼龐然巨物。
正積蓄著毀天滅地的恐怖力量,要掙脫大地束縛!要撕裂這厚重水幕,重見天日!下一瞬!“嘭——!!!”
水包徹底炸開!
爆炸聲震耳欲聾,彷彿連天空都被撼動!漫天渾濁不堪的黃綠泥漿水,夾雜著無數被撕碎的墨綠水草、枯枝敗葉。
如同下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汙穢暴雨,劈頭蓋臉,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潑灑!
濃密的水霧瀰漫開來,遮蔽了視線。
一個龐大而模糊的陰影。
撕裂重重水幕。
以一種極其強硬、蠻橫的姿態,破水而出!
那是個什麼東西?!
其周身上下,覆蓋著一層細密厚實、閃爍著幽暗光澤的暗青色鱗片。
陽光艱難穿透水霧,照射在溼漉漉的鱗甲上,反射出一種冰冷、粘膩的幽光。
如同塗抹了一層厚厚的汙濁油脂。
它的身軀呈現出一種奇異古怪的流線造型。
似魚非魚,似蛟非蛟。
絕非凡俗走獸。
頭顱扁平而寬闊,顯得有些不成比例。
口鼻處,幾根粗長堅韌、宛若鋼針的墨色鬍鬚,正隨著水流微微顫抖。
這絕對是一頭棲息於水脈深處的精怪妖物。
可詭異的是,它明明破水而出,腳下便是咆哮翻滾的湍急河流。
它卻並未落回水中,反而以一種違反重力的姿態。
硬生生懸停在了離水面數尺的半空。
紋絲不動。
水珠子如同斷線的珍珠,噼裡啪啦從它身上滑落,砸在堅硬冰冷的鱗甲上,發出清脆聲響。
最令人心悸,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它那對碩大無比的眼珠!
極度外凸,幾乎要脫離眼眶。
如同兩顆被硬生生鑲嵌上去的、渾濁不堪的深綠色琉璃球,內部翻湧著令人不安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