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貴聞言,差點兒為這阿福喝起採來。哎呀,剛才怎麼沒想到呢,這阿福竟然這麼機靈,提出送禮物,而且定為一件,實在太小器,太摳門了。不過,我王家貴喜歡。他馬上就想到了村裡的土特產,筍乾呀、磨菇幹呀,臘野味呀……哎呀,他覺得阿福這個主意,實在太妙了。這些山貨東西,也就到了山外才值錢,在這深山裡,那可是蘿蔔價呀,他瞥了一眼謝宇鉦,見他臉上並無不豫之色,便連忙接上:
“阿福兄弟,你說得太對了,是得好好合計合計,老哥好歹也掛了個保長的號,這一件禮物,得由我來出。不過,特派員年紀輕輕,已是國府高官,雖說禮輕情義重,可也不能太跌份。想想,還真有點為難呢。”
果然,本來氣勢洶洶的年輕官兒聽了這話,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窗邊的陳清華。
王家貴見他這神態,迅即明白過來。哼,落架的鳳凰不如雞,強龍不壓地頭蛇。現在你孤身一人,很多事兒不仰仗我們當地人,又怎麼能夠順利進行?山高皇帝遠,年輕人火氣不要太旺。
王家貴的眉頭開始舒展開來,他心裡就像昨兒晌午村子上方那烏雲密佈的天空。
本來,烏雲垂天遮日,籠得天上地下都一片漆黑,眼見就要有一場****,村人都說,看這架勢,鬧不好會引得山洪暴發。
但是,大家正議論紛紛、提心吊膽,從村後烏龍巖那邊刮來一陣大風,移山倒海一般,轉眼間就將烏雲搬走,又恢復了麗日晴天。
“可不是嘛,保長,”阿福向他眨眨眼睛,心照不宣的樣子,“思來想去,我們村裡,也就保長你才有拿得出手的禮物兒了,你那枚烏茲小刀,怕是勉強配得上特派員。”
“噯,我都說了,這件禮物,”王家貴大手一揮,大大咧咧:“得由我來出,只是……什麼?烏茲小刀?”他嚷到這兒,眉頭一皺,猛地醒悟,一下子噎住,眼睛瞪得好大,直直地望著阿福,渾身發顫,手指伸出,嘴唇哆嗦,顯然震驚、氣憤已極:“阿福,你、你好……”
“哎,保長,過獎了,過獎了,都是我應該做的。不就一把小刀兒麼?特派員幫了我們村這麼大忙,莫說這小刀兒,還是那年那個無頭刀客的,這可算是我們村祖傳下來的寶貝,拿來送特派員,又有什麼打緊?”
阿福笑了,笑得一臉的憨厚老實,可在王家貴眼裡,怎麼瞧著都有種陰謀得逞的意味。
那是一柄花裡胡哨的小刀兒,但實在鋒利的得緊,村裡的啞巴鐵匠見了後,說這是什麼烏茲鋼。
平常時,王家貴把這把小刀兒視若珍寶,輕易不願拿出來示人。誰想今兒個被阿福給捅出來了。
王家貴正忿然間,這時,謝宇鉦已上前一步,來到他面前,朗聲道:
“王保長,世上的人,千人千面,論人應該只論大節,莫記小過。現下,我們就來說說今兒的事……”
謝宇鉦眉目愈發冷峻,頗為不屑輕描淡寫地哼了一聲,“你身為青螺村保長,閒時如狼似虎、魚肉百姓,急時變成縮頭烏龜,帶路投降,為虎作倀。這等樣的風氣,斷不可漲。我來之前,委員長曾親口叮囑,說鄉村之治,首重風氣。風氣正,則人心正。人心正,則鄉村治。鄉村治,則……”
“特、特特派員哪~”石頭要過刀,茅屋要過火,人要換種。這兩年,南京這位委員長,在江西可謂如雷貫耳。王家貴自然沒少聽他的秩事,此時一聽謝宇鉦語氣如此不善,他就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恐懼,兩腿一彎,噗通一聲,跪在樓板上,直震得樓板一顫。
就見他佝著兩手,仰面望著高高在上的謝宇鉦,嘴唇哆嗦,渾身戰戰兢兢,“特派員,你、你老人家,可得、可得高抬貴手呀……我王家貴……”
“閉嘴!”王家貴的懇求,馬上就被無情地打斷,謝宇鉦戟指著他斥道,“王家貴,你害的,可是整個青螺村……那、那些後生,為了開圳開田……居然落得個斷手斷腳的下場,今兒要是放過了你,那……他們的冤屈,到哪裡申去?啊?”
王家貴心驚肉跳得臉上肥肉亂顫,冷汗順著肥都都的面頰涔涔而下,落到樓板上,滴答有聲。
“特、特派員哪……我、我曉得錯了,我、我王家貴,可、可以對那傷的殘的,進行一點補償。”
“補償?”
聽了這話,謝宇鉦目光一凝,猛然驚醒,對了,眼前這個猥瑣卑鄙的下賤胚子,多年魚肉村裡,怕是撈了不少好處。那些斷手斷手的後生們的形象,又在眼前晃悠,謝宇鉦心裡開始有些後悔:剛才對劉家的懲戒,是不是太輕了?想到這兒,他猛起一腳,將跪立面前的快刷王家貴踹翻在地,厲聲喝道:“補償?很好。這個可以有!說吧,你準備怎麼補償?”
“我、我……家中還有二十塊大洋的積蓄,我、我願意……全部拿出來……”
“二十塊大洋?哈哈哈哈……”
聽了王家貴這話,面前的年輕人竟然哈哈大笑起來,室內三人困惑地望去,就見這年輕人手指對著地上的王家貴虛點,“王保長,你這頭銜……是專門用來搞逗比的麼?”
頭銜……用來豆逼?
在場三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他們同時也明白,這當口上特派員說話,自然無須向哪個人解釋。
三人只需聽著,也就是了。
王家貴聽出了自己活命的口子,就在這賠償上面了。聽這特派員的意思,是嫌棄數目太少啊。嗯,這二十塊大洋,少是少了點兒,可你特派員好歹得說明白呀,你不給個數,他孃的我曉得究意出多少……才合適呢?
想到這兒,王家貴沒好氣地暗暗瞪了阿福一眼。
這阿福本是陳清華自小的伴當,這些年陳清華去東洋留學,阿福在陳家的地位就一落千丈。平日裡見王家貴,那是像老鼠見了貓似的,不想今日在這節骨眼上,他倒還敢插上一兩句,看來清華少爺回來後,阿福的行情倒又日益見漲了。
唉,容易嗎我,唉。
想到這兒,他便還想掙扎一下:
“特、特派員明鑑,我…王家貴雖也掛了個保長的號,可也是家無餘糧,徒有四壁……特派員要是覺得不夠,那我還是把那渾家的私房錢拿了來,好像也是個七八塊的樣子,是她過門時帶來的,唉,這可是我全家上下,僅有的一點兒家當了。我、我只拿得出這麼多了。”
只見他畏畏縮縮地申辯著,同時微微抬頭窺探著,就見高高在上的謝宇鉦,似笑非笑,目光上移,從視窗看出去,似在瞬息間已越過莽莽群山,看到了省府,看到了南京。只聽他說道:
“清華少爺,王保長,不瞞二位說,我從省府行營來時,委員長再三叮囑,鄉村之治,首重風氣。”
謝宇鉦頓了頓,目光復落在王家貴面上。
“我看你是沒想清楚呀,王保長。不過,這沒事兒,你不用為難!”
他笑容倏地一收,神情恢復為平常樣子,語氣冷漠而平淡,“明天,我就回省府了。你呢,抓時間把村裡和保甲隊的事務,給拾掇拾掇,暫時移交給清華少爺。然後就隨我一起登程上道,到南昌行營,去住上一陣子。有什麼話,你跟調查科的人說吧。”
謝宇鉦說著,轉向面容敦厚的陳清華,誠懇地說,“清華少爺,貴府的家丁,我要暫時徵用一隊,當作護衛。明天一起隨我回南昌。”
“噯,好嘞,好嘞。”陳清華向來反感保長王家貴的做派,此時好容易得著了機會,豈能不好好配合一下?只見他瞥了一眼跪立在地的王家貴,轉向謝宇鉦,恭敬地回答道,然後對阿福交代道:
“阿福,去告訴劉頭,安排幾個手腳麻利些的兄弟,聽特派員調遣。”
“噯,好嘞!”阿福一個躬身打過招呼,旋即快速閃身下了閣樓,然後腳步聲響起,顯是幫著挑人去了。
這一下,王家貴懵了,本能地窺了高高在上的謝宇鉦一眼,見這個年輕人臉上的殺意愈來愈盛,駭得他慌忙長身拜倒,顫顫巍巍地求起饒來:
“特派員開恩哪,”
“開恩?”謝宇鉦還未回答,旁邊陳清華接上了腔,“我的保長大人,就算特派員願意網開一面,也得你識做呀?”
“哎呀,我這保長,當年還是大老爺安排的,現在大少爺主事了,我自然全聽大少爺安排,全聽大少爺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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