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野之人,不懂什麼士人的大道理,可也曉得知恩圖報!故而,請符師不必擔心!且上船來,讓我請你吃一頓酒,兩條烤魚!”
“大野澤彭鱨?”
張承負凝神思量,卻找不到任何相關的記憶。或許,在原本的歷史中,這只是個寂寂無名之輩,又或者是兗州黃巾中早早死去的一員。更大的可能,則是他一直藏在大野澤中,避開了亂世的開啟,而後生死不知。
“鱨(嘗),是尾巴微黃的河魚。它是生命力最強的小魚,不但能夠飛起來,還會用刺蜇人。取這樣一個名字,又呆在大野澤水中?…這暗示的命數,倒也值得琢磨!”
張承負沉吟數息,看著漁船上彭鱨邀請的姿態,驀得丟下弓箭,笑著道。
“好!義士稍等!我這就上船,與你飲酒!”
“小張郎君!您要去船上?這也太危險了…”
“哈哈!無妨!王君不用擔心。我信這位大野澤上的義士!”
張承負豪氣大笑,聲音讓所有人都能聽到。聽到這一個“信”字,大野澤彭鱨的眼中,有異色一閃而過。而張承負已經看向了高道奴,笑道。
“道奴,去船上吃酒吃魚,敢是不敢!”
“敢!好吃好喝的,有什麼不敢?!”
高道奴也豪氣大笑,把身上的扎甲卸下,手中的長鐵杖一丟。然後,兩人就這樣空著手,只帶著環首刀,跳上靠岸的漁船。
“好!好極!請!…”
彭鱨高興極了,盤腿坐在小船上,鋪開一個席子,擺上六七條烤熟冷炙的鱸魚,又擺了些蓮藕與菱角。然後,他又從船艙裡,摸出一個泥封的酒罈,重重頓在席上,使勁揭開,酒香就撲鼻而來!
“嗯?好酒!真香!”
高道奴鼻子大動,口水都流了出來。而張承負嗅了嗅,聞著這濃烈醇厚的香味,驚訝道。
“這麼濃的香味…莫不是齊酒?”
“哈哈!對!這就是臨淄的稷下酒!彭某兩個月前,宰了幾個過路的稅吏,得了這罈好酒,一直捨不得喝…今天遇到兩位符師,沒什麼能拿的出手的,就這罈好酒,喝個痛快!”
彭鱨暢快大笑,不拿什麼酒盅,船上也沒有這玩意兒。他把這酒罈抱起,自己先豪飲了兩口,讓客人安心。然後,他把二十多斤的酒罈,重重遞給張承負。
“來!張符師,飲上兩口,敬我等不打不相識!”
“好!敬相逢!”
張承負爽快笑著,輕鬆抱起這沉重的酒罈,就是兩大口飲下。這酒是黃米摻著稻米釀的,是淺琥珀色,又香又稠。入了口中,綿密甜糯,微微帶酸,估摸著也就八九度。
而再細細一品,先是黍米的焦糖香、稻米麩皮的谷香,然後是蜂蜜般的甘甜、梅子脯的酸甜。直到最後的回味,才是熟黍米的餘香,殘留著細微的澀感,透出一種齊酒的清冽來!“呼!好酒!…”
張承負滿足的撥出口長氣,把酒罈遞出。高道奴急不可耐,單手接過沉重的酒罈,看得彭鱨眼角一跳。然後,這位幽燕漢子抱著酒罈,“噸噸噸”就是七八口,直接喝了一斤下肚。
“爽快!豪飲!真是壯士!…”
彭鱨接回酒罈,再次喝了起來。而兩輪水酒下肚,之前還劍拔弩張的三人,已經宛如好友,滿臉都是親近。他們就這樣一邊飲酒吃魚,一邊喝紅了臉,大聲豪邁的談笑。
周圍的漁民們看到這場景,也都吃吃喝喝,鬧騰起來。而岸上的姜氏三兄弟與王度無奈對望,只得煮起魚湯,弄起晚飯來。
“哈哈!我們搶劫商賈,一般不會殺人。只有放商人們活著回去,甚至給他們留下粗重的貨物,才會有下一批過來!”
“但遇到那些官府勒索的稅吏,哪怕離著大野澤十幾二十裡,我們也得去宰了他們!我們這些人,都是被這些官府的稅吏,逼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這才不得不逃入大野澤!這些稅吏最是兇殘,該殺!嗯,他們的錢財也最多!…”
酒到酣處,彭鱨就講起自己襲殺稅吏、劫掠商賈的過往。而得手之後,只要把小船往大澤深處一劃,甭管什麼縣裡的衙役,還是郡國的駐軍,都奈何不得他們這股大野澤出沒的漁民水賊。
“嗝!你說官府圍剿?哈哈!這數百里大野澤,哪支官軍敢進來?就靠那些軟腳蝦一樣的郡國兵嗎?而那些騎馬的厲害官軍,也根本進不來這大野澤!”
“呼!還是你們這大野澤好!不用怕官軍騎兵!我在幽州的時候,那些騎馬的官軍騎兵,又貪又狠,到處去部落裡索要錢財!那些大的鮮卑部落,他們不敢去搶,只會過來,搶我們這些胡漢通婚的內附部族!而官府的騎兵一來,我們根本逃不掉,也打不過…”
高道奴喝的多了,雙眼發紅,終於講了些孩童時,在幽州雜胡小部落裡的日子。那日子雖然苦,但本是父母雙全,騎馬趕羊到處跑,也不用繳太多賦稅。直到官軍突襲而來,把部落屠了,把他父母殺了,也把他捉走,賣到了礦裡為奴…
“呼!這腐朽的官府,真是不做人事!該死!該殺!殺殺殺!…”
在這個殘酷的時代,暢快的飲酒,袒露心聲,是何等的不易!
聽著兩人的話,張承負也紅了眼,心中如潮水般起伏。在他融合的靈魂裡,同樣保留著這個時代,那個十一歲童子的記憶!
在那些遙遠的回憶裡,父母與長姐的音容笑貌,就像樹梢上掛滿的桑葚,帶著難忘的香甜。可官府殘酷的厲風吹來,所有美好的一切,就都戛然而止。只剩下泥地裡踩盡的桑汁,如同小戶百姓被榨乾的血淚…
“太平黃天!不推翻這吃人的官府,又哪裡有我等小民的活路?我張承負這一輩子,都要和這朝廷皇帝,和那些世家大族鬥到底,只為建立起一個真正的太平黃天!”
“對!張符師說的好…嗝!承負老弟說的好哇!砍死那些官賊!”
在大野澤上,張承負斬釘截鐵,咬破嘴唇起誓!而後,他用力抓住彭鱨的胳膊,目光灼灼,看著這個喝得半醉的大野澤水賊首領,緊盯著對方的眼睛。
“彭君,彭兄!你是大野澤義民的頭領!為何不加入我等太平道,當一個大野澤的方主渠帥?”
“嗯?我受過張天醫(張寶)的黃巾,也飲過太平道的符水…只是,我這大野澤沒多少人,當不起一個小方…”
“哈!當得起!就憑這大野澤的地利,別說小方渠帥,就是大方渠帥,也當得起!”
張承負手中用力,捏的彭鱨都有些吃疼。他驚訝的看去,只看到少年堅定的眼神,就像藏著什麼火焰。而那少年的話也一樣,像是含著金鐵,擲地作響。
“彭兄!隨我去見大賢良師!我一定能舉薦你,讓你成為大野澤方主!而十二月的青州兗州渠帥會面,大野澤是重中之重,就得有你這樣關鍵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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