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帶弟子們遠來,可有寓所?如無,老夫可為真人設官舍一處,清靜安便。”“噢!貧道帶弟子們,就棲居在鄴城的東郊外。那裡有一處小院,足以安頓門徒…多謝李公美意!”
“如此甚善!待老夫整理諸務,明日休沐之日,當遣從人奉迎真人入府。我等共坐高堂,談玄論道不勝所盼啊!”
明日其實不是官府休沐放假的日子。但休沐與否,休沐幾日,不過是刺史一句話而已。聽到這,張角笑了笑,點頭道。
“貧道不敢違命,謹當奉詔而來。”
兩人於是說定,笑著告別。張角就又帶著弟子們出城。行到一半,就聽到黃昏的鼓聲,在全城迴盪。
“咚!~咚!~咚!~”
漢代城中,黃昏日暮時,會有鳴鼓。清晨雞鳴時,則會有晨鐘。這就是“暮鼓晨鐘”。而在鼓聲後,就是入夜。入夜會有宵禁,往來都不便利,除非有官身。這也是太平道,選擇住在城外的原因。
“咳咳!求求您…求求…求…”
“嘖嘖!又死了一個。”
“快點收屍吧!早點埋了,早點回去歇息…今日真是累了。”
“等明日下了雪,還會更累呢!…”
出了城,城內鼓聲未盡,城外哀聲又慼慼。張承負低著頭,跟著大賢良師往東走,胸中就像燃了一團火。而等眾人到了小院安頓,大賢良師張角,這才揉了揉疲憊的臉,吩咐道。
“今夜好好歇息。明日一早,為師要去和刺史李公談玄論道。嗯,只帶趙鈞去。他年歲小,適合作為隨行的道童。”
“這次談玄,估計至少要三日。其中必然要占卜算命,得帶天圓地方、天干地支的‘式盤’。必然要望日觀星,得有‘銅鏡晷儀’。必然得行齋醮科儀,得有‘符籙與木劍’…”
“承負、道奴,你們今晚,把這些法器都準備好!與刺史李公談玄,事關重大。這三日裡,若是遇上什麼事,你們就自己商量著處理,切莫來打擾。嗯,承負,由你來拿主意!”
“好了!為師要歇息了。談玄三日,非得養足精神不可。”
“諾!老師!”
聞言,張承負與高道奴對視一眼,齊齊行禮。隨後,兩人便忙碌起來,連夜繪製不足的符籙。
漢承先秦,本就巫蠱之風極盛。而光武中興以來,重視讖緯星象與占卜,又有道家興起,就發展出複雜的觀星占卜儀式。
很顯然,這一場談玄論道,可不僅僅是“談”,更涉及到“神秘學”的領域,是萬萬馬虎不得的。此時的人們,可是真的堅信這些,並且重視的程度極高!月落星稀,曙光東來。當鄴城的晨鐘響遍城郊,兩名駕馭馬車的僕役,就帶著十幾個護衛,前來太平道的宅院邀請。
“拜請張真人論道!…”
很顯然,刺史李公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探索“道之所秘”,也就是“天地的氣數、陰陽的五行、星象的占驗”,再與“人間的命理、自身的禍福”對應起來。這玄之又玄,妙之所妙,才最為讓人沉迷。
“嗯,為師這就去了!”
大賢良師張角換上很少穿的繁複道服,帶上揹著法器箱的趙鈞,對兩位弟子笑了笑,就此登上馬車。
而帶著趙鈞這個新收的童子,其實還有另一層潛在的未盡之意。那就是等見了刺史李公,提上一句童子的來歷,對邯鄲大商趙氏的庇護,也就順理成章了。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張承負盤腿而坐,閉著眼睛,腦海中還是浮現出鄴城城外,流民們賣兒賣女的場景。這樣的場景,又何止鄴城一處有呢?天齊廟外,他也見了太多太多。此刻大河南北的土地上,正到處都是這種模樣。等到了明年,再來一次旱災…
“呼!願太平~~”
紛紛揚揚的雪花,再次從天空上落下。冬至的寒冷並不遙遠,而當大雪紛飛,掩蓋凍餓而死的流民,就又是一片白淨的世界。至少,在世家大族的眼中,就是這樣。
一日過去,霜雪的日暮降臨。太平道的宅院外,忽然卻多出了個拜訪的中年士人來。他左右張望,小心敲了敲木門,然後又敲了敲。直到張承負開門,與他四目相對,他才嚇了一跳,不安又恭敬的笑道。
“黃天所鑑!魏郡王賀王子元,前來拜訪大賢良師弟子…不知唐周吾兄,可在此處?”
“你是…唐周師兄的族親?”
“啊!不是…只是曾與唐周吾兄見過,稱上一聲‘兄長’。”
稱上一聲兄長的意思,就是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甚至很可能都不熟。張承負皺起眉頭,疑惑打量著眼前的中年士人。
這士人恐怕有四十多了,鬢角上顯出白髮,額頭也有皺紋。他的臉上,不見年輕士人們那種昂然的銳氣,只有一種中年老吏的油滑世故。再看他的衣服,雖然是正經的文士袍,卻明顯有些發舊,就和同樣發舊的靴子一樣。
“王君是,魏郡王氏?”
“啊!不敢稱魏郡王氏!嗯,我曾祖父,是魏郡王氏的庶支…而蒙祖先德行,在下做了郡中府衙的曹吏。黃天所鑑!我也聽過大賢良師講道,信奉黃天!…”
“噢!原來是同道信眾…請!請入院中一敘!”
張承負心中沉吟,一邊邀請這寒門都算不上計程車人進門,一邊示意高道奴準備茶水。他心裡已經勾勒出對方的形象,郡府老吏、底層士族、黃天信眾…嗯,最後一點存疑。
“黃天所鑑!大賢良師是家師,與人論道去了。唐周師兄眼下在北方道場。此地只有我和師兄兩人,由我來接待王君…不知王君此次拜訪,所為何事?”
“啊!原來是大賢良師的弟子!失敬,失敬!…”
王賀吃了一驚,這才明白這個看起來老成的少年,竟然就是這太平道宅院中的負責人。他猶豫了會,才湊上一步,低聲道。
“事急矣!有人要害大賢良師!”
“?!”
聞言,張承負驀然一驚,按住了腰間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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