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激起千層浪。
心學剛誕生的時候,的確是以理學分支名義而存在的,畢竟心學只從表面上來看,的確是有相像之處,那時也不可能和理學競爭。
而如今時移勢遷。
楊榮說心學誕生於理學批判之中,那心學越成功,則理學越失敗,雙方成了不死不休的競爭關係。
奉天殿前的氣氛頓時為之大變。
心學理學的衛道者且不言,即便是那些作壁上觀的官員,也為之驚懼,甚至就連朱棣都不由坐直了身子,凝重的皺起了眉頭。
“楊子榮,你……”蹇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自理學佔據了漢民族意識形態以來,還從來沒有任何人敢說批判二字。
“你何等狂妄,就算是李忠文公在世時,也不曾說批判二字!”
在千百人前,楊榮朗聲大笑道:“創出心學的不正是李忠文公嗎?批判心學的不正是李忠文公嗎?
李忠文公乃是大德的聖人,自然不會如此攻訐朱子,可你竟然以此來說李忠文公不批判理學,可笑、可笑。”
楊榮話音方才落下,不等眾人震驚他的膽大,便聽到朝臣列中竟然響起了陣陣“啪啪”之聲,清脆響亮,好似巴掌聲音,又略有些區別。
眾人將目光向聲音的來源看過去,竟然是不少朝臣在用笏板擊掌,頓時眼神一凝,在朝廷上做出這種舉動就是喝彩!
再一看,這些人幾乎皆是以心學入仕或者平日裡就推崇心學的朝臣,他們或許屬於不同的派系,或許和楊榮並不相熟,可在這時,他們齊聲為楊榮喝彩。
為心學而鼓動!
有些大勢走到某一步的時候,是誰都控制不住的,比如心學和理學的爭鬥,是註定的,就算是李顯穆想要停下也不可能。
朱棣掃視向李顯穆,見李顯穆臉上也是一幅略有吃驚而轉瞬又安寧的神色。
頓時知道偃旗息鼓了數年的大道爭鋒,又要開始了!
上一次是由理學掀起的風暴,而這一次則是由心學掀起。
蹇義被楊榮氣到了,二人同樣是太子黨,當初還差點一起下了獄,算是有一份革命友情,可此時楊榮可真是不給面子。
“李副憲也覺得心學是從批判理學中而生的嗎?”
蹇義鄭重的向李顯穆問道。
他問的不是一個問題,而是戰爭的邀約,李顯穆,你真的要和理學全面開戰嗎?
這場由楊榮擅自挑動的爭端,你難道就放任嗎?
李顯穆回答他,是的。
“是。”李顯穆從容而有禮的回答,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整片奉天殿前的廣場中,所有人都能夠聽到他的聲音,如同天上飄蕩的雲彩,“心學是從批判理學中而生的。
父親生前就說過理學有十過,這十過讓整座天下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在理學誕生之前,漢人不是現在這副模樣。”
“好了!”
不等李顯穆說完,上首的朱棣突然打斷了他,蹇義臉色顯出笑意來,理學之勢大,依舊不是心學所能夠比擬的,陛下定然有所定奪!
李顯穆卻並不慌張,而是安靜的閉上了嘴,等待著皇帝的定奪,在永樂朝,皇帝是至高無上的,任何人和勢力都要屈從於皇權之下。
朱棣眼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己,卻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知道李顯穆一向不做無把握之事,心學勢力已經這麼大了嗎?
朱棣自然不會忌憚心學勢大。
雖然儒家在後期有宗教化的傾向,可畢竟不是真的宗教,沒有在教內一言九鼎的教宗,儒教中的至高神也不是孔子,而是昊天,孔子更像是先知的角色,主持儒教祭祀的是皇帝、天子。
朱棣剛才打斷李顯穆,是擔心理學和心學爭鬥的太厲害。
自古以來朝堂上一開始爭鬥,朝政就必然受到影響。
從秦朝開始,大一統的帝國思想一向是統一的,像是現在這樣明確有兩個思想在主導帝國的大腦,反而很少見。
之前心學和理學沒有撕破臉,還能勉強和睦相處下去,如今徹底撕破臉對立起來,那就不能共存了。
言不出一必生亂。
朱高熾也想到了這一點,深深皺起了眉頭,因為圍繞在他身邊的太子黨大多是心學干將,所以他個人是偏向心學黨的,但諸如蹇義等人,以及普天之下無數理學士子,讓他亦不能一紙禁令斷絕理學的上升之途。
他不動聲色的望向了父皇朱棣,便見父皇眉宇間也滿是凝重之色,怕是也不知道如何去選擇。
朱瞻基束著手,對於此事,他認為靜觀其變即可,任由民間自己發展,等到一方勢大,朝廷再給予認證就可以了。
正如心學能名列大明科舉官方教材,不也是因為心學勢力漸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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