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景和,自此便是清白之身,再不受那些骯髒之語的羞辱了!”
臨安公主府中,李祺、解縉、陳英三人圍著酒爐坐在席旁,李祺的弟子王艮和李顯穆在一旁侍奉。
時節已然是冬日了,外間飄著些雪,屋中爐上溫著酒,酒香逸散,輕舟已過萬重山,端的是好生愜意。
解縉感慨著,李祺從前雖然透過自己而得到了世人的敬仰,可他父親是個名列逆臣錄的逆臣,每每還是會讓李氏臉上無光,甚至不能光明正大的祭祀。
李祺微微點頭,“只是時人怕是要從中揣摩出些許聖上重用北人的聖意了。”
雖然朱棣為韓國公府平反是因為李祺的功勞,但李祺對外自然不這樣說,他將此事歸於皇帝看重他北人領袖的身份。
不知內情之人,自然是相信的。
解縉略一沉吟,“與其說是北人,不若說是隻貶斥舊元的江浙行省,至少江西未見影響。”
眾人皆稱是認可解縉此言。
當今陛下建極以來,禮儀冊封大事便一件接著一件,可無論是冊皇后、諸妃,亦或封賞諸勳,皆與百姓乃至於百官,無甚大的干係,無非是大明換了一批外戚勳親。
至於諸王事,亦早有所料,民間不過幾句牢騷。
自三皇五帝以來,這煊赫迷人的權力場中,便是諸黨林立,爭鬥不休,而黨中亦各有派系,你方唱罷我登場。
縱然同為江南,可江西、浙東不合的,北人中,河南河北、山東、山西、關中,更是裂成一地,只有面對南人時才會短暫同心合力。
是以朝野內外真正在意的,一是新朝的人事安排,這是各黨各派切身的利益,二是皇帝的執政路線,這是未來朝堂爭鬥的旗幟。
而在這種情況下,皇帝命大理寺卿陳英重審胡惟庸案,若是有冤屈之家,當為之平反昭雪。
這個訊息頓時讓整座京城沸反盈天!時人都知道陛下看重李祺,否則當時於宮中問罪天下時,李祺也不可能和靖難功臣一起站在皇帝身後,可他們萬萬沒想到皇帝竟然願意為李祺,推翻先皇帝的決斷!
可這是為何呢?
唯一的可能便是,自方孝孺死後,天下鴻儒中再沒有能和李祺分庭抗禮者,皇帝看重他於士林中的身份地位,又兼著北人精神領袖的身份,想要藉此抬舉北人!
這般想來,便頗為合理。
燕王靖難功成,又豈是簡單的朱家內部換了一個皇帝?其所牽連的範圍實乃極廣。
大明之所以建朝以來,便南重北輕,其原因一共有二。
其一,南人數量十倍於北人,又兼著文化昌盛,自然是人才輩出,北人不敵實屬正常。
便是李祺一直打壓南人,可他唯一的學生王艮便是江南人,他的好友解縉也是江南人。
這就是現實,十萬裡挑一出來的超級天才就是比萬里挑一的普通天才強的多,李祺不可能為了打壓南人,而將人才棄之不顧。
其二,北人資歷不夠,大明乃是唯一一個北伐得國的王朝,北人被納入大明統治的順序太過靠後,按資排輩,朝中高位早已被南人把控,北人自然就要屈從。
這不是大明一朝如此,漢唐以關中壓關東,亦是如此道理,大抵龍興之地、京城之地,必然重要於其他地區。
畢竟若是將天子腳下的百姓逼反,那皇帝豈不是危在旦夕,是以歷朝歷代都會相對善待京畿。
可如今燕王靖難功成,堪稱天地反覆!
永樂陛下乃是自北邊而來,於是那從龍顯貴的勳親、軍隊中盤根錯節的將領,便皆是北方人,再加上陛下為韓國公府平反,那便是要重用李祺這位北人領袖。
陛下不信任南人之意,昭然若揭,皇帝要以北制南之意,路人皆知!“方孝孺雖然已然伏誅,可其門生廣佈四海,那是自元朝時便積累起來的底蘊,很是不凡。”
陳英自王艮手中接過酒樽一飲而盡,皺眉沉聲道:“讓他們就這樣放棄操持數十年計程車林權柄,絕不可能。
若非方孝孺被定以大逆之罪,讓他們氣短,早就在朝中和士林中鼓譟了。
現在為公府平反漏了破綻,他們本就一向仇視景和,定然會藉著公府之事發難,或者說已然發難了,據我所知,已經有大臣和學子上書反對。
陛下甫一登基,便掀翻先皇所斷之獄,且是胡黨這種謀逆大案,也確實落人口舌。”
王艮聞言頗有些憤然道:“若不是方孝孺那匹夫糾集門生,乃至於動用公權,老師早已立地成聖了。
縱然他使那些陰詭手段,亦不能阻止天下人嚮往老師之道,這便是螢火豈可與皓月爭輝乎?”
李祺和方孝孺一脈的仇怨結的那可太早了,二人不僅有私仇,還有大道上的爭奪,方孝孺是李祺的阻道之人,李祺則是破方孝孺天下鴻儒金身之人,堪稱是不死不休的宿敵了。
作為李祺的學生,王艮這幾年受到的打壓不小,在歷史上他本該在建文二年高中榜眼,而現實是他落榜了。
這場爭鬥在建文年間是方孝孺小勝一場,可還是李祺笑到了最後,方孝孺魂歸黃泉,李祺則深受重用。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李顯穆反而很是平靜,“孔聖生前周遊列國而不得重用,孟聖生前亦數次說齊宣王,最終只能講學傳承。
父親的大道學識舉世公認,不是一兩個小人所能夠埋沒的,如今光照霞帔,便是父親登九重聖闕之時。”
“好兒郎!”
解縉肆意大笑道:“景和兄這一子、一弟子,俱是人中龍鳳,實在讓人豔羨。”
王艮先是高興,而後連忙道:“顯穆乃是天聖,我不過凡人而已,可不敢和顯穆並稱。”
王艮乃是奇才,自小便是神童,縱然在江南這種卷王遍地的環境中,他也是人尖子,但見過李顯穆之後,方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倒是更加謙虛謹慎了。
“小輩兒郎說一些盛言狂語,倒是頗有意氣,只是方黨攻訐一事,終究要解決。”
李祺眉宇間已然生出絲絲殺意,“誰也不能阻攔我李氏平反之事!”
本來是準備平反後再處理方孝孺身後名之事,如今看來這兩件事倒是能一起辦了。
“方黨之事,我早有預料,應對之策,亦早已列於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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