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皆知李祺一向足智多謀,俱放下手中酒,望向李祺。“願聞其詳。”
屋中爐火正旺,鍋中躺著羊肉,院中有片片雪花凋落,風聲呼喝而過。
“很簡單,重修元史!”
解縉和陳英皆是愕然之狀,“重修元史?”
《元史》的情況,他們自然都是知道的,先皇帝為了儘快對元朝蓋棺定論,所以元史修的極快,導致元史的史實錯漏百出,連人名有時候都對不上,修完後就直接扔在了翰林院、藏書館還有宮裡,除了日常維護外,根本沒人去開啟看那堆垃圾。
“正是重修元史!”
李祺道:“先秦時期,孔聖筆削魯國史書以作《春秋》,為了是正王道,修史的作用便在於定正統,明人心。
縉紳,江南文人在元朝時,極其興盛,元朝寬鬆,大明又廢除了儒戶世襲制度,故而江南時常有人懷念元朝,是否如此?”
天下人都知道李祺是元史大家,當初在朝廷之上,李祺便是用元史將李原名逼的退無可退。
解縉沉聲道:“江南的確有人懷念儒戶制度,攻訐朝廷不善待讀書人,方孝孺那一脈的根本便是昔日的萬餘江浙儒戶。”
眾人一時默然。
元朝不盛行科舉制度,這被很多人認為是元朝不崇尚儒學的表現,但實際上是因為,元朝在江南有專門的儒戶制度。
儒戶類似於軍戶、民戶、匠戶、樂戶等專科人才,朝廷規定世世代代讀書,然後擔任元朝官吏。
儒戶可以免徭役,即便大字不識,只要是儒戶,就能世襲官職。
這種儒戶制度催生出了盤踞江南計程車大夫家族,他們在元朝只需要鑽研儒學,免於勞作,接受供養,世代相傳,這種特權某種程度上,也是如今儒林南強北弱局面的催生者之一。
蒙元的整套制度和唐宋時期,太過於不同,導致進入明朝後,大明一半以上的政治問題,都可以追溯到蒙元統治時期,是蒙元的歷史遺留。
“景和,懷念元朝和重修元史又有什麼關聯呢?”
解縉和陳英皆是滿臉疑惑,為了正人心去進行修史這麼繁瑣龐雜的工作,未免太過於得不償失。
李祺徑直對二人丟擲一枚重磅炸彈,“看來你們都沒有讀過宋濂主編的元史。
在元史列傳第二十五的脫脫傳中,有這樣一段話——‘師次濟寧,遣官詣闕里祀孔子,過鄒縣祀孟子。十一月,至高郵。辛未至乙酉,連戰皆捷。分遣兵平六合,賊勢大蹙。’
平六合的那個‘賊’,是先皇帝!”
李祺話音未落,解縉和陳英手中的酒杯就已經跌落,發出“噹啷”的金屬碰撞之音。
二人根本來不及擦拭,驚駭莫名,解縉滿臉蒼白,陳英、李顯穆和王艮亦是駭然變色。
僅僅這一句話,二人就已經彷彿看到了屍山血海,看到了人頭滾滾。
他們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把開國皇帝指為賊?
就算是修元史再不重視,也不能這麼修吧,這怕是心中就是這麼想的,而後下筆的時候便沒察覺出有什麼不對!這是老壽命上吊,嫌命長嗎?
“景和,此言當真?”
李祺輕聲道:“是真是假,到宮閣中一看便知,怎麼可能有虛假,元史中這樣的錯漏之處,何止一處?”
解縉幾乎脫力般跌坐下去,李祺既然這麼說了,那此事自然便做不得假,可他還是不敢也不能相信。
“元史的總裁官是宋濂和王禕,他們二人縱然心懷奸刻,但皆是飽讀詩書,在景和你不曾悟道之前,也曾經為天下士子之冠,是名副其實的大明文宗,怎麼會犯下這麼低等的錯誤!”
陳英只覺手都在抖,即便知道李祺不可能胡說,卻依舊不敢置信。
宋濂、王禕啊!
在李祺沒出現之前,是當之無愧的儒學宗師,士林之首,大明文壇盟主。
他們就算是閉著眼去修史,也不可能犯下這麼大的錯漏啊,結果真的就留下了這麼大的破綻,足以讓九族為之陪葬的破綻!
只要是個智商正常的人,都知道這件事一旦捅到皇帝那裡,當初參與修元史的一眾人,皆是滿門抄斬甚至夷滅三族的結局。
解縉顫顫巍巍的吐出一句話,“不僅宋、王二人,參與修編的那些人,可都是江南士人冠冕之尊。”
若是都死了,江南士林必然損失慘重。
即便是不走到那一步,方孝孺一脈也絕對是逃不了的。
陳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二人被震得一愣又一愣,望著平靜淡然的李祺,心中不由升起一絲敬畏來。
李祺無論是學識,還是謀劃,都讓二人心悅誠服,若非家族拖累,他早就該高居廟堂之上,俯視天下了!解縉將震駭強壓下去,也瞬間想明白了今日李祺邀請他的目的,略一躊躇猶豫後,輕聲道:“景和,此事交於我吧,我是翰林學士,整理元史在我職責範圍之內,最適合做這件事。”
李祺微微點頭,“那就麻煩縉紳了。”
三人心中都明白,作為江南士人的一員,解縉需要一份夠分量的投名狀,再沒有什麼比此事更合適的了。
解縉表態後,陳英也附和道:“既然縉紳願意上秉,英也不能落於人後,我會附從上書嚴查,我主管大理寺,在這方面許可權更大,可以要求刑部加重、加嚴,儘量多牽連一些人進來。”
作為九卿之一,在這種註定掀起的大案中,陳英擁有著掌握人生死的權力,平平淡淡的一句話,便是屍山血海。
李祺望向窗外。
“今夜的雪有些大了,竟能裹一層白,倒不像是應天,而像是北境。”
寒風呼嘯,不若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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