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至今,無論哪個朝代的京城,都是舉天下之力而奉一城,漢唐之長安、洛陽,宋之開封,皆是如此,概因皇家所在,必要恢弘大治,方有睥睨萬國之相!可大明的京城卻在應天,這裡是江南,本就是整個大明經濟最繁華、文氣最昌盛的地區,現在還要再舉天下之力奉養這裡。
江南之地,乃是大明最貴、最富、最文華昌盛卓絕之地,這等聖人所在,豈能不養成煌煌大勢?可這煌煌大勢之下,便是大明的千秋未來!
是以,遷都乃是為大明的千年大計,若是陛下既想要壓制江南,又不願意針對江南的好臣。
那就勢必要往北方遷都,這叫做壓勢不壓人,乃是唯一的兩全之策!”
朱棣眉頭一皺,又緩緩鬆開,低聲唸叨著,“壓勢不壓人?”
他是很聰明的,方才李祺講了江南之勢,他大概就理解了壓勢不壓人的意思。
“景和你的意思是,將都城遷到北方,那麼在北方就會出現一座能夠和應天相抗的城市,繼而能夠影響整個大明天下的局勢?”
在這個時代還沒有大城市虹吸這個理念,是以朱棣的理解已然是相當不錯。
“不僅僅如此,陛下。”
“江南富裕是從唐末開始的,哪怕幾經戰亂,可只要天下安定,這裡就會迅速的富裕起來,這便是難以扭轉的大勢。
都城乃是天下首重,京城在應天,那若事有不逮,江南人守土豈不是名正言順,而四方之地,拋棄起來豈不是亦是名正言順!一旦都城遷到北方,譬如陛下的龍興之地北平府。”
朱棣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被李祺一句話勾動了心絃,李祺自然是故意的,接著道:“那大勢就轉移到了陛下手中,建設京城、守禦京城、保護陛下安危,乃是國朝第一重要之事。
這時對江南這些富裕之地加的稅,用途便完全不同了,他們既要出錢,這些錢又落不到江南,而是用來貼補北方,陛下就可以在北方建學、練兵、修橋補路,而得到這裡切實利益的全是北人。
此消彼長,北人起勢,南人自然就勢弱,而且從此之後,南人做官便要千里迢迢,奔赴北面。
京城到了北邊,便沒人能借著守衛京城而故意偏袒江南。
忠臣、奸臣,便會自己跳出來。
若是其建言獻策,不重南北之分,說明其人以天下為重,即可重用,若是其言論多偏袒南人者,那便說明其心甚詭。
如此,既壓江南之勢,又不特意迫害其人,兩次篩選,既能用其勢,又能得其人,實乃上上之策!”
朱棣聽罷,已然是目瞪口呆,從宮中問罪之事,他就已經深深領教過李祺的能力,而今日之事,再一次的重新整理了他對李祺的認知,這世上怎麼會有人這麼博學多識,腦中好似有無窮的智慧。
“景和之能,真是亙古絕今,雖古今賢臣,亦不過如此,真真是多智近妖,可惜天妒英才,果真是慧極必傷,古聖人誠不欺我也!”
朱棣竟然有些感傷起來,這麼好用的臣子,怎麼就活不久了呢?
李祺若是知曉朱棣心中所想,怕是會心中暗道:真要是活得久,你又不放心了。
帝王這種生物,真是不能琢磨。
“遷都之事,景和你再寫一個摺子遞上來,不要對外人言這些事,至於方孝孺之事,你且找人去做,朕會配合你演好戲,早日為你家平反,否則日後你真去世了,朕不好給你身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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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永樂元年的冬天,朱棣和李祺這對君臣進行了一場交談,史書上只記載了“祺大言之,帝多笑,嘆祺智近妖,言罷,乃決意遷都,群臣不聽”。
我們不知道李祺講了什麼,可從其後的遷都過程中,我們能夠猜測出,那必然是一場酣暢淋漓而又深切如骨、鞭辟入裡的政論,如同李祺曾在歷史上留下的所有言語一樣,簡單、準確而富有哲理。
一個歷史上偉大的思想家,對一個帝國構思的藍圖,終於在一個偉大的君王手中變成了現實,縱然這段時間如流星般短暫,可亦如煙花般絢爛。——《大明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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