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聲量的聲音,同樣的言語,從不同地位的人口中道出,便有不同的力量。
若今日這番話從一個普通計程車人口中道出,不過是哂笑一番。
可現在說出這番話的是李祺,持著聖意的李祺!數千人站立的場中一片寧靜,沒有人說話,甚至連竊竊私語都極少,無數的目光落在了浙東文人身上,帶著微弱的可憐與欣喜。
且喜且憐之,概莫如是。
溪流潺潺,清澈透底,間或有魚兒躍起,濺起幾朵水花,好似有風在山上呼嘯而過,卷著那些草木簌簌作響。
浙東文人剛剛叩謝了浩蕩皇恩,此時正沉默著,今日之禍事,讓人無話可說。
李祺所言如何不是真理呢?為人作保又是何等信任才可以呢?
李祺與浙東本為仇敵,又如何能為浙東作保,而置自己於危險之地呢?
這是強人所難,而又不曾有資格。
“是以本官向陛下求來了另外一道旨意。”
李祺突然道出讓所有人都不曾想到之事。
另外一道旨意!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李祺身上,竟有另外一道旨意?既然是兩道旨意,其內容定然是不同的,這一念頭瞬間在許多人腦海中閃過。
“還請景和公賜下旨意,救我等與水火之中,若景和公願意,草民等願為景和公門下牛馬走!”
最聰慧的人從李祺的話語中聽到了生機,幾乎是本能的向著李祺跪下去。
如果不曾得到就不會明白失去的痛苦,如同不曾一無所有就不會明白獲得的快樂,如果不曾陷入黑暗無蹤的境地,就不會明白光明的意義。
在已然將要失去一切之後,突然的峰迴路轉,突然的柳暗花明,讓所有人都不再思索什麼其他的東西,抓住這一縷生機才是最關鍵的。
靜靜瞬息的凝滯,便是如同潮水一般,又有許多浙東士子跪了下去。
為自己、為後代求一條出路。
李祺望著這一幕,微微顰眉,他知道這些人三分是在跪自己,七分則是在跪皇權。
可這並不是他的目的。
他是要壓服浙東士子,打壓是必不可少的,但卻不是徹底把人壓到這等地步。
這等強逼只能帶來怨恨。
他對浙東學子的壓迫,至聖旨而下就已經足夠了,他親自前來浙東,是施恩而不是結仇。
把人的尊嚴打碎了,對他又有什麼好處呢?
培養出一群臥薪嚐膽的勾踐嗎?他又不是皇帝,永遠都不擔心臣下的報復。
“都站起來!跪什麼跪!”
這是李祺自來到浙東後聲量最大的一句話,“男兒膝下有黃金,只跪天地君親師,我李祺又有什麼值得你們跪的!”
李祺這句話更讓場中沉默了。
浙東眾人稀稀拉拉的站了起來,有些迷茫而無所適從的望向了李祺,他們本以為李祺是要打碎他們的尊嚴,徹底壓垮他們,讓他們成為他座下走狗。
可現在看來並不是如此。
在一側觀禮之人,亦滿心的疑惑,不明白李祺要做什麼,這可是收服浙東學派的大好機會,為什麼就這麼放棄了?退步是為了更好的向前。
惟賢惟德,能服於人!李祺走到了浙東諸人之中,他環視著這數百人,慨然道:“若僅僅是為了告訴你們不必掙扎,我又何必從京城來到浙東呢?
你們不必在這裡祈求別人的寬恕,能夠救你們的只有你們自己!”
浙東諸人心中不解,可還是紛紛向著就在身邊的李祺躬身行禮道:“我等愚昧,還請景和公示下!”
“我先前就說過,東明精舍的問題難道是學問不夠深厚嗎?難道是對四書五經不夠熟悉嗎?難道他們的才學是假的嗎?”
李祺恢復了眾人眼中一貫侃侃而談的模樣,“都不是!東明精舍的問題是根不正!陛下所擔憂的也正是這股歪風邪氣,擔憂的是東明精舍藉著浙東濃厚的儒學氛圍,死灰復燃。
是以,爾等應當自己做出改變,來告訴天下人,最重要的是向陛下證明,浙東士林所培養的皆是對我大明有情之人!”
這下他們就聽懂了李祺的意思,皇帝是對浙東士子心有疑慮,因為“所學頗邪”,李祺不能給他們作保沒問題,但願意給他們一個自證的機會。
“景和公,聖人經典中本就教導我們要忠君愛國,我們還能如何向陛下證明呢?
還請景和公教我等!”
這是在場每個人都好奇的問題,儒家學說本就是以忠孝仁義為先,而現在李祺卻特意強調了這一點。
但他們隱隱能感覺到,李祺說的和他們想的是有不同之處的,而這不同之處,便和先前所說的儒門道統有關了。
果不其然,李祺昂然道:“在你們論述的經典中,有天下、有萬世、有生民、有君王、有道統、有仁義,可唯獨沒有大明!”
李祺厲聲道:“捫心自問,大明在你們的心中又能排到第幾位呢?
你們在談論起那些時政之時,是天下先出現在你們心中,還是大明延續先出現?
如果大明沒了,你們又會選擇如何呢?是矢志不渝的復國,還是入仕新朝,說什麼天命既然改變,那自然應該遵從的屁話!”
一言激起千層浪!
李祺這番話以他為中心,向著四方滾滾而去,如同翻騰的雲海,震的幾乎每個人耳邊都在嗡嗡做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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