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孔聖知道今日諸位以及本官來到此地的原因,想必會痛罵後輩不肖吧。”
這是李祺的第二句話!一句話讓人自豪,一句話讓人收起笑容,這數千人的場合,此刻靜悄悄的。“東明精舍犯下了何等罪過,想必諸位都已經知道了,冒犯先帝,卻不僅僅是冒犯先帝,而是和天下為逆!”
李祺一錘定音,比冒犯先帝還要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汙染道統傳承。
“自元史案發,本官一直在想,為什麼會出現東明精舍這等事,為什麼宋濂、王禕、方孝孺這種舉世公認的大儒,竟然會認賊做父,竟然能不分敵我,竟然會致此身、此骨、此血、此魂、此靈,而造下這等大孽!”
一時之間,山水之間,竟然只有李祺一人的聲音在迴盪,他像是在國子監講課,所有人都是他的學生,又像是秉持著所有先賢的聲音,在質問。
“本官想清楚了,就像是本官曾經說過的那樣,因為我儒門道統在元朝時出現了問題,因為我儒門道統已然出現了紕漏,於是便有這等人出現。
當今天下四海五湖,於儒門之中,本官若是自認第二,怕是沒有人敢認第一了。
是以本官覺得,有些話若是本官不來說,那便再無人可說了!”
李祺的話引發了一陣騷動,他們自然不是對李祺自認第一有異議,要知道李祺的第一是真正的打出來的。
在儒家經義等幾乎所有的辯經中,沒有人是他的對手,甚至現在根本就沒人想和他嘗試對抗,李祺流傳出來的經義,一看就深邃,這上去打不就是送菜。
他們是沒想到李祺玩的這麼大,他要重新闡述道統,這不就是要成聖嗎?唐朝的韓愈,在重視佛道的大唐,在儒門衰微的時候,重新扛起了唐中期的儒門道統,於是被尊稱為韓子。
而後到了宋朝之後,又有一大批儒門精英,張載被稱為張子,程朱理學的程子、朱子,而現在李祺也要做這件事!要藉著元史之事,要藉著威壓浙東學派之事,重新理清道統傳承,若是真的成功,那日後就要尊稱一聲李子了。
想想就覺得恐怖!要知道歷史上的其他聖人,大多數都是死後很多年,由學生慢慢講學,擴大學派影響力,而後才一步步的成為聖人的。
可李祺才用了多少年,從流放江浦悟道,到返回京城開始聲名鵲起,滿打滿算也不過是十二年。
十二年從一個普通人到成聖,這簡直就像是話本故事一樣。
李祺環視周遭諸人,而後緩緩問道:“浙東諸人可在?”
浙東諸人向前而來,臉色已然有些不好看,方才聽李祺之言,好像是要殺雞儆猴,難道浙東真就就此沒落了嗎?
“景和公,我等俱在此受訓。”
“景和公……”
人群中,一個頭發花白、身著舊儒衫的老者,忽然掙脫了旁人的攙扶,踉踉蹌蹌地撲到前面,“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
他身邊緊跟著一個面容清秀、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想要拉他起來,卻被老者死死按住。
“景和公!景和公明鑑啊!”
老者涕淚橫流,聲音嘶啞,用盡全身力氣高喊,“老朽……老朽乃紹興府一老童生,科場蹭蹬一生,早已絕了念想!可我這孫兒……我這孫兒不同啊!”
他用力拉扯著身邊的少年,彷彿要將他展示給所有人看,“他三歲識千字,七歲能屬文,十歲通讀經史!鄉里譽為神童!他……他自幼便有報效國家之志,常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景和公,您看看他,他眼神清亮,心懷赤誠!他若得入仕途,必是一介清正廉明、為國為民的好官!我……我們祖孫三代,皆是安分守己的讀書人,與那東明精舍從無半分牽扯!求景和公開恩!求景和公手下留情啊!”
老者泣不成聲,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沾滿了塵土:“老朽……老朽願來生結草銜環,為景和公做牛做馬,為門下牛馬走!只求……只求給我孫兒一個機會!一個報效朝廷的機會啊!求您了!”
那少年早已淚流滿面,緊緊抱住祖父,哽咽著說不出話:“祖父!孫兒……孫兒不考了!我們回家!我們回家!”
浙江諸人先前還稍顯正常,隨著此老者後,便是一大片連綿而起的哀悽之聲,這件事對浙東的打擊比想象中還要大。
“朝廷的旨意,是讓本官為諸生做保,可本官卻不能為之。”
李祺環視眾人,他這一句話讓浙東眾人臉色大變,其餘各地之人臉上則神情各異,“東明精舍之事,絕不是孤例,本官知曉,你們也知曉,聖上亦知曉!”
場中頓時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在這種嚴肅的場合中,強詞奪理自然是無用的。
“但畢竟你們不像是東明精舍那樣狂悖,竟然敢光明正大的在元史中,辱及先帝,是以聖上為了不錯殺無辜,特意降旨賜恩,給予你們一條生路,此時爾等應該先面向北邊,叩謝皇恩才是。”
數百浙東士子立刻往北叩謝皇恩浩蕩。
剛剛從洪武時代過來的眾人,亦是發自內心的認為這是皇恩浩蕩,畢竟若是在洪武時期,發生了這件事,如今這現場籍貫浙東的人,至少已經死一半了。
“聖上讓本官查爾等之中與東明精舍有無干系,實話說,本官是做不到的,畢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奸似忠、大忠似奸之人古來皆是不少,爾等心中是奸刻、還是誠忠,本官亦不能萬分肯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