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祺進宮見到皇帝后,朱棣第一句話便是笑道:“景和威勢盛隆,使諸士子深深服膺。”
李祺心中一沉,明白朱雀大街上的事,皇帝已經知道了。
他一邊上前恭謹行禮,一邊誠摯回道:“臣叩謝陛下信重,使祺這等卑賤下臣,竟能得朝野鄉民之敬重。”
朱棣一聽頓時哈哈大笑起來,他最欣賞李祺的,就是時刻謹記威權乃主上賜予,他揮手昂然道:“朕沒有怪罪你的意思,朕所信重的大臣,自然就該得到臣民敬重才是,否則豈不是朕的威勢不足震懾於天下乎?”
說罷又道,“且上前來,元史之事,已然快了結了吧。”
李祺心知自己時日無多,朱棣是不會太過在意自己逾越權柄之事的,當即道:“啟稟陛下,東明精舍一脈已然全數扣押,沾染了這等之事,方孝孺一脈已然是斷絕五分了。”
朱棣心中頗為滿意,當初二人商議要踐踏方孝孺之事,今日終於算是快結束了,“還有五分呢?”
“此番浙東其他學派亦是風聲鶴唳,當此之時,應當徹查其中和東明學術有牽扯之處,在朝廷還沒有查清楚其中干係前,不得讓片言隻語的浙東學派之說進入朝廷。”
理由也非常正當,沾染了歪理邪說,動搖了大明的統治根基。
朱棣明白了,李祺這是要借勢打壓其餘浙東學派,他眯了眯眼睛輕聲問道:“景和這是要讓浙東諸學派主動切割,甚至打壓東明精舍?”
李祺直接點頭,而後平靜道:“浙東鄉土之中儒學氛圍極其濃厚,若是不管的話,東明的學說復興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唯有讓浙東鄉土中的其他學派親自盯著,才能保證無人復興其學說。”
“果真如此,可稱得上萬無一失了!”
朱棣笑道:“景和果然睿智聰明,常人所不能及也。”
“臣以為,現在是應該使浙東諸學派皆有一心的時候了。”
“使諸學派一心?”
朱棣皺了皺眉遲疑道:“朕自然是希望如此的,可根本不可能做到吧,朕縱然不是鴻儒,也知道人有千面,道有萬千,想要統一是不可能的,總是此興彼落。”
讓學派統一就像是讓朝廷中的官員都忠君愛國一樣,朱棣雖然想,但知道不可能。
李祺笑道:“陛下誤解臣意思了,讓天下人同思同欲,縱然是孔聖復生也做不到,臣的意思是藉著元史之事,讓諸學派所研究的學問,皆有一個核心所想,譬如以大明為尊!”
朱棣頓時振奮起來,他在殿中不時踱步,這些儒生的確是好用,但對於一個王朝而言,他們似乎更關注儒家道統,若是能夠讓王朝凌駕於儒家道統之上,那可是一件大好事。
“景和,你是當世大儒,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不,朕還要給你加官,讓你徹底成聖!”
李祺眼中一亮,終於來了,他做這麼多,可不是全無私心的,他如今在民間的聲望已經很足,待讓浙東學派亦跪服後,若是能再得到官方認可,那就徹底站穩了腳跟,足以留在儒門青史之上。
“景和你先去做,朕再好好思量一下。”
朱棣想了一下有些猶豫,只能先讓李祺離開。
李祺離開殿後也在思考朱棣能給他什麼官方認可,死了之後若是能夠配享文廟,那自然是最好的。
但活著的時候呢?
李至剛已經是前禮部尚書,這是名義上的六部之首、九卿之首,但這個官職不可能給李祺,先不說從正五品的武英殿大學士一躍為正二品的禮部尚書不合規矩。
禮部尚書是真的管一部之事,而朱棣只希望李祺能顧問身側,李祺自己也不想要禮部尚書的虛名,而失去大學士這內相之實。
“那就是三公三孤了。”
李祺立刻否決了這種可能,歷史上是永樂二十年才恢復這些職位,但一直都未給實授,只給專人授予,況且驟然凌駕於六部尚書之上,豈不更是兒戲?
甩去這些思緒後,李祺又開始琢磨方才在殿中他的提議,此番建議是他深感當今天下儒家已然疲憊,而試圖做出的改變。
這就不得不提,以前的儒家士大夫是有強烈家國天下觀念的。
這種觀念在東漢時期到達了頂峰,東漢時期計程車大夫被皇帝迫害的那麼嚴重,但諸如王允等典型計程車大夫,還是以漢室為己任。
曹操花費了那麼多年,屠殺了多少次朝堂,才終於將忠於漢室計程車大夫殺光,最終取代了漢室。
漢儒崩潰以來,伴隨著五胡亂華、政權頻繁更迭,唐朝儒家低谷,而後到宋儒開始宣揚儒家道統,儒家就逐漸走向了一種有家無國之路。
有家無國!
從現代民族國家穿越而來的李祺,一聽到這個詞,都感覺一陣陣的惡寒和噁心。
李祺要在大明逐漸建立民族國家,改變大明的立國之本只是一個開始,還要深切改變所有士人的思想。
把百姓、國家、民族徹底繫結起來,讓所有人都為大明鞠躬盡瘁。
不過到了那個時候……
無論是洪武朝還是永樂朝,李祺給皇帝提的建議,都是當時聽起來非常好,但越往後就問題越大的那種。
這次的建議也不例外。
等士大夫、百姓都在為大明朝變得更好而奮鬥時,他們就會發現,貌似有一個巨大的阻礙,橫亙在那裡。
“姑父!”
李祺正往宮外而去的時候,突然聽到了朱高熾的聲音,他回身一看,便見到狄胖胖正往這邊走來,臉上帶著些愁緒。
“殿下。”
朱高熾走到李祺身邊,笑道:“小侄正要出宮去,姑父可願與小侄同行。”
說完臉上便升起了些緊張。
李祺知道為何,如今大事皆定,皇位穩固,最近朝中已然生出了立儲以安天下人心的議論,朱高煦靖難之時出生入死,功勞遠比朱高熾大,是以朝野之中尤其是勳貴之中,皆有立朱高煦為太子的聲音。
最重要的是,朱棣寵愛朱高煦!
“自然無不可。”
李祺笑著應著,朱高熾臉上閃過驚喜之色,如釋重負,二人結伴同行,李祺突然說道:“殿下其實有時不必太過於擔憂。”
朱高熾陡然一驚。
李祺突然重重咳嗽起來,而後不著痕跡的將袖口朝向朱高熾,朱高熾駭然發現李祺袖口竟然有血跡斑斑,當即驚聲道:“姑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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