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是真正的殘酷。許朝陽此時轉過身替楊靜宇往下說道:“也就是說,楊將軍這次進山,不光是來接王將軍的,更是來鋤奸的……甚至怕我給你在山裡設定下圈套,將你的人手一分為二,先帶了二十人進來,剩餘人在後邊埋伏,一旦陷入圈套之中,後面的人在衝上來打個前後夾擊。”
楊靜宇半點都沒有否認的說了個:“對。”
他竟然回答了個‘對’!“人手哪來的?”
楊靜宇解釋道:“從其他地方借的……”
“有其他縣、市的行動隊,還有我們發展的中堅力量。”
“這些人,是我們到了冰城以後,所有的努力成果。”
所有的努力成果……才……八十一人!“可我哪知道我的名字值得鬼子在車站埋伏了整整一箇中隊啊?”他再次顯露出了笑容:“這幫玩意兒看見了我,就跟瘋了一樣展開了鉗形攻勢,幾乎將一箇中隊內的大部分步兵都投入到了戰場上……”
許朝陽明白了,他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沒有感受到那麼大的壓力。
“我的人在側翼朝著一隻螃蟹鉗子開始猛打,而我頂住了另外一隻螃蟹鉗子,就這麼著,糾纏了整整一天,我被圍在了山頂,你們要是不來……”
他看向了山谷,嘆了口氣:“都是好兄弟啊,這不,都躺這兒了。”那時一股清分吹過,順著楊將軍的身軀,抖動著他的衣角。
屈勇生怕人家沒明白過來似的又問道:“那你現在知道是咋回事了沒?”
“王嘯。”他只說出了兩個字,卻在唇齒之間出現了將牙齒咬錯位的聲響,那‘咯嘣’一聲帶著多少恨意,在場的人都能體會得到。
楊靜宇轉回了身,眼神中儘量抑制著自己的哀傷說道:“不過也不算沒有收穫,起碼,你們還弄了一門九二步兵炮,剛才我還聽見了機槍聲……”
可許朝陽卻只能在這個時候潑上一瓢冷水的提了一句:“不是一箇中隊。”
他站到了楊靜宇身旁:“是一個大隊。”
“不可能。”楊靜宇根本不信,擺著手回應:“那要真是一個大隊,咱還能有反抗的機會?”
“九二式步兵炮不是中隊配置、機槍數目也不對……”
楊靜宇終於慎重了起來,反問:“那他們為什麼沒進山?”
許朝陽只能不解的搖頭:“我不清楚,也許是他們覺著一箇中隊的人手足夠了;也許他們還惦記著別的,但我可以肯定,只要我們出了山,就會碰到一道道封鎖線!”
深思中的楊靜宇連忙捋清思路說道:“那就不回冰城,讓他們白白浪費人力,咱們朝西走,出省!”
“一樣。”許朝陽憑藉自己對日本人的瞭解解釋道:“以鬼子的嚴謹程度,不可能在投入了兵力以後,讓咱們逃出生天,這會兒無論是扶余方向還是身後的黑省,都有重兵把守,他們要的是楊靜宇的名字,要的是天底下反滿抗日的人瑟瑟發抖,怎麼會輕易讓我們逃出去。”
“你的意思是,出不去了?”
四周似乎全都沉默了,周遭三十幾人的隊伍都看向了許朝陽。
“可以拼一下試試。”
“哪?”
“內蒙。”
“順著山路一路向北,我們藉著夜色趁鬼子不敢輕易進山的時間,馬上收集日軍身上的所有口糧,儘量輕裝前進,只要能逃出黑省,到了草原上,鬼子就算是人數再多也回天乏術!”
楊靜宇伸出手拍著自己的後腦勺好半天沒說出話來,最終蹦出來一句:“他!媽的。”
“老子讓這群一米闆闆給攆出省了?”
他扭回身指著地上的九二式步兵炮:“那這玩意兒……”
“扔。”
“之前打我們的重機槍……”
“扔。”
“這滿地的槍支彈藥?”
“全扔。”
“你等一會,剛才我覺著你不是叛徒啊?”
哈哈哈哈哈哈!
楊靜宇的一句話逗笑了所有人,剛剛在戰場上拼盡了心力的這幫苦哈哈們,這會兒只剩下笑了。
這次,就連許朝陽手底下的人都沒站出來反駁,一個個露出了笑臉兒。
“傳我命令!”
“所有人下山收集日軍口糧、香菸,總之,只要好攜帶的,就算是鬼子嘴裡有一顆金牙你他孃的最好也給老子掰下來,去吧!”
許朝陽緊繃著神經說道:“糖不準拿!”
楊靜宇不解的問道:“為啥?”
“這種糖叫‘愛工作’,和大煙膏子、嗎啡針有同樣效果,能活活把人折騰死。”
“王八蛋!”
楊靜宇罵了一句,回身衝著手底下的弟兄們喊道:“聽清楚沒?”
許朝陽這才在那群人的應答聲中,回身說道:“就地打掃戰場,除了‘愛工作’之外,錢、口糧全都帶走,根據槍械型別尋找少量彈藥,快!”
月光下,一群人在屍體身上摸來摸去,更有甚者在找到食物後,也不管有沒有加工過,抓起來就往嘴裡塞,許朝陽真想告訴他,那玩意兒叫納豆,臭;
這種苦,是許朝陽沒吃過的,這不是進‘老特’以後的野外訓練,野外訓練起碼有個結束的時間,結束之後可以大量補充,可這兒,沒地方補充。
屈勇比量著腳掌大小後,打鬼子腳上脫下來一雙鞋,如獲至寶般捧到了許朝陽面前,特意壓低聲音說道:“哥,你試試,你那鞋都張嘴兒了。”
許朝陽看見這雙鞋,和鞋下的鞋釘,一眼就認出了這是昭和五年研製的制式軍靴,這鞋前掌有三十多顆鞋釘,後面還有馬蹄掌,但,幾乎所有文獻當中都在宣揚我軍是穿著草鞋走過的抗戰時期的山川大河,好像是打完了敵人不知道扒他們鞋似的。
其實並不是這樣的,真實情況是身材矮小的日本人腳也不大,許朝陽只看了這雙鞋一眼,就知道不符合自己的尺碼。
知道一名士兵穿一雙不符合尺碼的鞋有多痛苦麼?這可不是女明星穿著高跟鞋上舞臺表演,來回都車接車送,這是靠雙腳跑出來的江山!“扔了吧。”
許朝陽看著這雙鞋嘆了口氣,鞋是好鞋,鞋上的皮子也是好皮子,就是號太小了。
此時,沒有裹腳的二姐倒是穿了一雙鬼子腳上的鞋,擰搭兒的在劉根兒面前不斷跺著腳詢問:“咋樣,合適不?”
給許朝陽弄得一點招都沒有,只能笑著扭過了頭。
“連長,差不多了。”
好傢伙,餘明浩將鬼子染血的軍裝脫下來當成了包裹,和常戰幾名手下裝了滿滿四包裹東西背在了身上,就這還說呢:“這麼多好槍和子彈沒法帶,實在是有點可惜了。”
是啊,但凡條件允許的話,許朝陽也想將所有東西都帶走……
“出發!”
可他不能說喪氣話,只能帶著這群人開啟新的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