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你的甜言蜜語吧。”得手前,男人會想盡辦法哄著女人發生關係,然後棄之如敝履。
這個道理林佳佳體會得尤為深刻,所以骨子裡,她是個更傳統的姑娘。
難得有這麼個機會敞開聊聊,夏桉正待繼續跟她辯論愛與兼愛,卻驀然聽到一陣小孩子的笑鬧聲,猛地打了個激靈。
他四下張望,林葉繚繞,說實話,這環境裡乍然聽到這種笑聲,還是很嚇人的。
林佳佳被他的反應逗樂了,先呸了一句說他:“就這小膽子還裝大男人?”
隨即趁機甩開他的手,往果林裡面走。
“肯定是老馬家那幾個小孩兒又來偷果子了。”
走了幾步,心情莫名變好的林佳佳玩心大起,回頭衝夏桉豎起手指噓了一聲,示意他輕點走路。
夏桉失笑頷首,跟著她躡手躡腳前行不遠,便透過桃枝,看見三個將將一米高的小孩子在前方不遠處偷桃。
小女孩兒站在樹下,兩個男孩兒分別攀爬兩棵桃樹。
桃樹不高,兩個小傢伙更矮,爬得吃力。
小女孩兒壓低聲音,奶聲奶氣地提醒他們:
“小心點喔,別摔下來啦。”
左邊抱著樹幹,樹袋熊似的男孩側過頭,臉上沾著草屑說:“放心,我就快了。”
右邊已經爬山枝丫的那位炫耀地笑出聲,說:“丫丫你來這邊接果子。”
小女孩踱過去,發黃的頭髮紮成歪扭的羊角辮,手拎的大碎花布兜沉甸甸墜在地面,顯然裡面已經有了一些收穫。
夏桉和林佳佳躲在樹幹後望過去。
他貼在林佳佳的臉龐小聲問:“慣犯?”
林佳佳聽得好笑,點點頭。
夏桉嘿了一聲,一步邁出去,林佳佳來不及阻攔,就聽他大喝一聲:“呔,哪裡來的小毛賊?!安安,上!!”
狗子壓根沒應他,反倒是三個小孩兒同時受驚,紛紛望過來。
繼而,樹上兩個小男孩麻雀似的撲稜稜蹦下來,而小女孩兒則撲通一下跌坐在地,雙手撐著地面大喘氣,臉煞白,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
夏桉正納悶哪有農村小孩兒這麼不禁嚇的?
林佳佳已然跑上前去,還不忘回頭狠狠瞪他一眼。
到小女孩身邊,林佳佳蹲下去哄道:“丫丫不怕,丫丫不怕,他逗你們玩呢,帶藥了麼?”
聽到最後四個字,夏桉眉頭一皺,走了過去。
兩個小男孩卻拍拍屁股上的雜草同時跑到他面前,攔住他,仰著小臉惡狠狠看著他說:“你是誰?幹嘛嚇唬我們?丫丫要被你嚇死了!”
左邊小男孩跟同伴說:“虎子,我們打他。”
然後兩小隻就過來踢夏桉的腿。
夏桉一手一個撥楞開,走到林佳佳身邊。
“咋回事?”
聞言,林佳佳一邊從小女孩兒髒兮兮的衣服口袋裡找出哮喘藥,一邊說:“丫丫有先天性心臟病,連帶著哮喘,不能受驚嚇的。”
給小女孩兒噴藥的同時,林佳佳又回頭瞥眼瞪他,示意他剛剛太胡鬧了。
夏桉心生慚愧,也蹲過去跟小女孩兒說:“哥哥錯了,這麼辦,整個國慶假期,你想來拿多少桃子就拿多少,怎麼樣?”
吸了噴霧的小女孩緩過來些,縮在林佳佳懷裡看著夏桉卡巴眼睛,怯怯的。
這個距離,夏桉注意到她的膚色青白,明顯血氣不足,而且頭髮枯黃,營養不良,手背還貼著醫用膠布,應該是最近剛打過吊瓶。
兩個男孩圍過來,打算繼續喝罵夏桉,卻見夏桉一翻手,掌心變戲法似的多了三根棒棒糖,“來,一人一個,當哥哥我道歉,行不?”
三個小孩兒眼巴巴看向林佳佳。
“林阿姨…”一個小男孩有些心動,徵求果園管理人林佳佳的意見。
夏桉立刻改口:“叔叔錯了。”
“……”林佳佳失笑,搶過糖,順手用力拍他一下,給三小隻一人一顆,“他是阿姨的朋友,不是故意的,拿著,去玩吧。”
夏桉三下兩下爬上樹,摘了幾個大桃子下來,裝在女孩兒身邊的布兜裡。
兩個小男孩已經含著棒棒糖忘記了仇恨,小女孩兒卻只巴巴站在那,任由林佳佳幫她整理頭髮上的草葉。
小女孩兒小聲問林佳佳:“林阿姨,你能不告訴爸爸我來偷桃子嗎?”
見這小模樣,林佳佳心疼得不行,捏著她的小臉笑道:“這都是阿姨送給你們吃的,哪是你們偷的?”
小女孩開心了,把糖果揣進口袋,跟拎著碎花布袋的兩個哥哥一起跑了。
夏桉又撐上樹幹,摘了一顆桃子掰開,分給林佳佳一半,“怎麼回事?”
林佳佳從三小隻跑遠的方向收回視線,接過桃子咬了一口。
“馬大哥三年前在城裡工地上打工,被水泥塊砸到了腦袋,現在半癱在家。”
她幽幽道,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夏桉蹦到地上,不由她躲,伸手幫她抹去。
“媳婦跑了,孩子還有病?”他猜測道。
林佳佳點點頭。
“很常見。”夏桉砸吧砸吧嘴,又問:“那小姑娘的診斷怎麼說?”
林佳佳看著他,“丫丫今年六歲,剛出生時,她父母帶她去燕京檢查過,醫生說她很難活過十五歲。”
夏桉頷首,大抵都是十五歲,還得精心伺候。
“從她家的條件看,十二三歲長開了,機能也就差不多了。”
林佳佳蹙眉看他,意為你就這麼淡然的說出來了?夏桉聳聳肩膀說:“心臟移植?你可以幫她錄到專案裡啊。”
林佳佳晃頭,“試過,她的情況不在救助範圍內。”
夏桉看著她的眼睛笑道:“所以你打算自己幫她?”
林佳佳垂眸抿嘴,“剛剛我抱她,她輕的像根羽毛。”
夏桉提醒道:“心臟移植手術最少三五十萬,你應該比我更懂,以現在國內的醫療條件,最好的手術得去國外或請專家來中國實施。這還不算術後康養,你現在身家有五十萬?”
林佳佳晃頭。
夏桉說:“我有。”
林佳佳白他一眼,“怎麼?你要捐?”
夏桉點頭,伸出一隻巴掌,說:“我可以捐五萬。”
林佳佳頹然嘆氣,半晌,她說:“回去吧,奶奶應該快回來了。”
走了幾步,從身後被夏桉拉住。
回過頭,瞧見夏桉嬉笑看著自己。
“這陣子見了很多不幸的家庭,我有些明白你上次跟我說的永遠不要自己出錢的意思了。”她語氣淡淡,實則心裡也很平靜。
丫丫這個女孩子的情況,其實林佳佳在專案啟動之初就被她上報了。
初審就被打了回來。
先天性心臟病不是罕見病,照比其他危重症,有相當長度的存活期。
一旦開了捐助先河,醫院就變成慈善機構了。
趙志敬的原話是:這次是你的關係,等有一天這個領導的關係,那個領導的關係都送來,批不批?撥款就這些,批給誰不批給誰?
在醫院工作多年,林佳佳一直覺得自己早就見慣了生死。
實則越深入臨終關懷,也越接近人類生命的最底層,她發現承載五彩斑斕人之一生的基礎色調,竟是那麼灰暗。
多看一眼,世界就少了一絲光亮。
她越來越不清楚“一輩子”這個概念所代表的匆匆數十年,真正的意義到底在哪了。
愣神中,她竟沒察覺自己已經被夏桉輕輕環住。
耳邊突兀響起他的聲音:“生死之間如果壓縮成一瞬,絕逼是大恐怖,但拉伸成幾十年的過程,真的沒那麼嚇人,弄好了,會多姿多彩,無比絢爛。
“相信我,別去想太多哲學上的定義,去問問自己,想做什麼,想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什麼?”
懶懶的靠在他身上,把所有的重量都給了夏桉,林佳佳茫然看著遠處,眼神沒有聚焦。
輕輕道:“我留不下孩子,我的生命將不會有延續。”
夏桉笑著說:“那就去幫別的孩子,他們都將成為你存在過的證據,去化身普度眾生的觀音娘娘,制定一個標準,我相信你能做好的。”
林佳佳淺淺笑道:“知道你能掙錢,但要掙多少錢啊?”
夏桉說:“掙多少都做不成這件事,需要你找到更多心懷善念的同類,大家一起來使勁。”
林佳佳側過頭,在他胸前看著他,面露不解。
夏桉輕笑道:“現在你幫我做一件事,我就把這件事幫你促成。”
深深看著他的眼睛,林佳佳咬著嘴唇思緒輪轉,點了點頭。
過了五分鐘,當林佳佳滿眼幽怨地從桃樹上拿著一顆親手摘下的大桃子蹦下來時,夏桉哈哈大笑著說:“孫猴子當年就應該威脅七仙女上樹摘桃,多稀罕的一幕啊…”
在林佳佳又羞又氣地追趕中,夏桉突然站定,停腳不及的林佳佳一下子撲進他懷裡。
勢大力沉,夏桉抱著她摔在枯葉上。
緊緊摟著她,夏桉說:“眾籌,有了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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