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何等的氣魄。
這又是何等的機遇。
“改天換地!”
一聲道喝,並非出自一人之口,而是三道意志的共鳴,響徹寰宇。
接引、準提、紅雲,三聖亦隨之出手。
他們不再是單純的修補,而是以無上佛法,施展出改天換地這般逆轉乾坤的無上神通大術。
轟隆!
整個宇宙都在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只見那一條條奔騰於虛空裂縫中的毀滅長河,竟被一股無形的大力攫住,猛然倒卷!
河水逆流,沖刷的不是大地,而是時間與空間本身。
它們逆流回寰宇的起點,將那些破碎的虛空維度,重新粘合,重新歸位。
一陣陣厚重到足以壓垮準聖道軀的混沌之氣,自天地裂隙中升騰而起。
它們是世界的“雜質”,是毀滅的根源。
此刻,卻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強行從天地間剝離,一把扔回了混沌域外。
世界的呼吸,順暢了。
那些崩碎的法則,原本是散落的星屑,黯淡無光。
此刻,卻在佛光的普照下,被一根根金色的絲線重新牽引、編織、重塑。
秩序的鎖鏈,一環扣一環,再次將整個洪荒世界牢牢鎖定。
紊亂,就此平息。
目之所及,那遍佈大地的巫妖二族屍骸,堆積如山,怨氣沖霄。
可下一瞬,金色的佛火自虛無中燃起,落在這些屍骸之上。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一具具猙獰的屍身,就在這溫和的火焰中,化作點點光塵,湮滅於虛無。
其殘留的魂魄,那些不甘的、狂暴的、迷茫的碎片,則被一道柔和的金光接引。
一條通往幽冥的道路,在虛空中鋪開。
萬萬億的魂魄,匯成一條光之長河,墮入地府,或者說,是入了那剛剛建立,尚在雛形的輪迴之中。
往日的因果,今日盡消。
就在這樣驚世駭俗的手段之下,那籠罩天地的無窮劫光,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弭。
不復存在。
偌大的天地之間,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與毀滅氣息,漸漸散去。
天空,重新恢復了清明之色。
大地,不再是滿目瘡痍,一片狼藉。
雖然依舊荒蕪,卻有了新生的可能。
看著這一幕,僥倖存活的眾生,早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們的腦海一片空白。
他們的心中,唯有那四道屹立於天地之間的身影。
先前那般浩劫是何等可怖?
是聖人都要退避,是準聖都如螻蟻般隕落的絕望。
他們親身體會過。
所以,他們才更能明白,此刻四佛救世之舉,是何等的重要。
這不是拯救。
這是再造。
這是給了眾生又一條生路,給了這方天地又一次機會。
一個活了數個元會的老修士,扔掉了手中陪伴一生的靈寶長劍,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他什麼也說不出,只是以頭搶地,老淚縱橫。
“佛門諸位前輩,救蒼生於水火之中!”
一尊妖族大聖,渾身浴血,半邊身子都被打碎,此刻卻對著西方,深深拜服。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無盡的虔誠。
“此等大義,我輩修士,永世銘記!”
一個人族部落的族長,抱著自己倖存的孫兒,淚水與鼻涕糊了一臉,卻笑得無比燦爛。
“好,太好了!”
“我等……我等終於又有棲身之地了!”
“天吶,這一次,我們億萬生靈,當真是劫後餘生……”
一個又一個聲音響起。
從一個角落,到一片大陸。
從一片大陸,到整個洪荒。
最終,匯成了一股響徹天地的洪流。
“我等,拜謝佛門諸位前輩!”
“拜謝佛門慈悲!”
眾生心有餘悸,卻也是掩飾不住的欣喜若狂。
他們跪拜下去。
發自內心地跪拜。
哪怕是那些倖存的準聖強者,那些曾經俯瞰一個時代,高高在上的存在,此刻也收起了所有的驕傲。
他們看著那煥然一新的天地,感受著重新流淌的靈氣,對著那四道身影,緩緩地,鄭重地,彎下了自己的膝蓋。
這一拜,是為自己。
更是為身後的門人、族群。
霎時間,虛空之中,起了無法言喻的變化。
一種玄之又玄的力量,從每一個真靈,每一個生靈的叩拜與感激中誕生。
那便是氣運。
金色。
純粹的金色。
浩瀚如淵海,磅礴似星河的氣運,從洪荒的四面八方升騰而起,凝聚而來。
它們在虛空中匯聚成一條條金色的神龍,最終在陳苦等四人的頭頂,交織成一頂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功德氣運華蓋。
華蓋垂下億萬道瑞氣,源源不斷地注入西方大地。
須彌山在轟鳴。
八寶功德池在沸騰。
整個西方佛門,都在這股龐大的氣運注入下,綻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毫無疑問。
這一日,佛門之名,響徹洪荒。
這一日,佛門聲望,再一次飛躍,達到了一個空前鼎盛的巔峰。
崑崙山,玉虛宮內。
死寂。
一種足以讓大羅金仙道心崩裂的死寂,正籠罩著這座聖人道場。
三清聖人並坐雲床,目光卻穿透了三十三重天,死死盯著那片正在被無盡佛光淨化的洪荒大地。
元始周身的慶雲,第一次出現了不穩的跡象,明滅不定。
那張素來古井無波的面龐,此刻青筋畢露,神色扭曲。
“可惡!”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他的齒縫間擠出。
“實在可惡!”
轟!
他身下的雲床,竟被這無意識洩露的一絲聖人怒火,震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那陳苦等人,好深沉的算計!”
元始再也無法維持聖人的儀態,猛然起身,拂袖怒喝。
“天地遭此大劫,萬靈塗炭,他們佛門倒好,竟以此為踏腳石,竊取無量功德,收割天地氣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玉虛宮中迴盪,充滿了不甘與狂怒。
嫉妒,早已將這位闡教聖主的五官燒灼得面目全非。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更深沉的沉默。
太清老子雙目低垂,彷彿已經入定,那雙亙古不變的眼眸深處,卻有一絲無奈與落寞一閃而逝。
他什麼都清楚。
可清楚,又能如何?
通天靠坐在另一側,一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青萍劍的劍鞘。
他的指尖,甚至沒有觸碰到劍柄。
這位向來戰意沖霄的截教聖人,此刻,竟連拔劍的慾望都沒有。
因為他們都心知肚明。
這不是算計。
陳苦的實力再如何深不可測,也絕無可能去算計一場席捲整個洪荒的天地量劫。
人力有時而窮。
聖人,亦然。
這根本就不是算計,而是一場堂堂正正的陽謀,是獨屬於佛門的大機緣,大造化!
當那“普度眾生”的大乘佛教教義響徹天地,當那救世的宏願化為實質的佛光灑落大地,佛門便擁有了其他任何道統都無法比擬的力量。
救世之力。
這種力量,是天道大勢的垂青,是眾生願力的加持。
這一點,他們三清望塵莫及。
更無法效仿。
讓他們去發下宏願,普度眾生?
闡教講究跟腳資質,順天而行。
截教有教無類,但求一線生機。
人教清靜無為,教化人主。
他們的道,從根子上,就與這“救世”二字,隔著一層天地鴻溝。
許久。
通天摩挲劍鞘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抬起頭,目光從元始身上掃過,最終落向了那片佛光普照的洪荒。
他的話音,前所未有的沉重。
“自此之後,天地不滅,佛門不朽。”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座太古神山,狠狠砸在三清殿中,也砸在元始和老子的心頭。
“它,將是真正的天地第一道統了。”
通天又補上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陳述一個血淋淋的,讓他們不願接受的事實。
“我等……再不可與之相比。”
話音落下,元始那外放的怒火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壓抑。
三清殿內,那剛剛被怒火撐開的氛圍,再度被無窮的壓抑所填滿,甚至比之前更加沉悶,更加令人窒息。
……
三十三重天外,太素天,媧皇宮。
宮闕清冷,萬籟俱寂。
女媧孤身一人,立於殿中。
她的眼神有些空洞,有些茫然,就那麼怔怔地望著虛空,彷彿要穿透無盡時空,看到那片慘烈的戰場。
“兄長……”
一聲幾不可聞的呢喃,從她唇邊溢位,帶著一絲顫抖。
她可是聖人。
不死不滅,俯瞰紀元更迭的聖人。
可就在此刻,強如女媧,也無法確定自己的兄長伏羲,究竟是徹底的身死道消,還是……尚存那渺茫的一線生機。
此前的量劫煞氣太過恐怖,已經化作了實質的血色天幕,隔絕了一切探查,扭曲了所有天機。
聖人的感知,在那片天幕面前,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礙。
她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感應不到。
就在她心神即將被無盡的黑暗吞噬之時,一抹金光,撕裂了那血色的天幕。
她看到了。
看到了陳苦的身影,看到了那浩蕩的佛門大軍。
那一瞬間,女媧緊繃到極致的心神,沒來由地一鬆。
一口鬱結於胸的氣,也悄然長舒而出。
她想起了自己先前不顧一切,耗費本源打出的那一道神念傳音。
也想起了此時此刻,陳苦確實應約,插手了此事。
不知從何時起,她對那個男人的信任,已經到了這般毫無緣由的地步。
彷彿只要他出現,一切危局,都將迎刃而解。
想來……他定然有辦法,保下伏羲兄長的。
一定有。
也就在女媧心神稍定的這一剎那,她嬌軀猛然一震。
面色陡變。
她那雙失神的絕美眼眸,豁然亮起,凌厲的目光瞬間穿透了媧皇宮,射向冥冥之中的天道本源。
就在此刻!
那股億萬年來,始終如影隨形,禁錮著她,讓她無法踏出媧皇宮一步的天道桎梏之力,陡然間煙消雲散!
消失得無影無蹤。
巫妖終戰,已然落幕。
結局,已定。
她縱然此刻出世,也再也無法改變什麼。
所以,天道撤去了對她的禁錮。
她,自由了。
然而,還不等女媧從這突如其來的自由中回過神。
轟隆!
她的識海深處,那片屬於聖人元神的浩瀚空間,隨之發生了劇烈的震動。
一種宏大、古老、蒼茫的莫名感應,毫無徵兆地降臨,與她的聖人元神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那不是誰的傳音,也不是誰的意志。
那是天命!是定數!是她身為聖人,與生俱來的職責!
兩個詞,化作天道符文,深深烙印在她的意識最深處。
“補天……”
“救世……”
沒錯。
天數大勢流轉,洪荒萬靈的命運,早已被那無形之手譜寫。
女媧,身為聖人,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冥冥中降下的意志。
摶土造人之使命,已然功成。
但她的天命,並未就此終結。
巫妖終戰的劫火燒盡了不周山,也撕裂了這片天穹。
天地破碎,萬道哀鳴。
補天。
這兩個字,如同烙印,深深鐫刻在她的聖魂之上。
一切都變得無比清晰。
天地間孕育的五色神石,本是世間罕見的奇珍,蘊含著開天闢地之初的五行本源之力。
採集此石,以聖人之力祭煉,便可彌補天之裂痕。
這,就是天道為她規劃好的路。
女媧逐漸明悟。
此前天道意志如枷鎖般禁錮於她,讓她無法插手巫妖之戰,眼睜睜看著無數生靈塗炭,心中確有怨氣鬱結。
那是一種身為創世之母,卻無力庇護自己子民的深深無力感。
但她終究是天道聖人。
她明白,補天之命,乃是大勢所趨,是維繫這方天地存續的唯一法門。
此乃天命,不可違,亦不能違。
念及此,女媧周身那股若有若無的怨氣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聖人的決然與慈悲。
她自雲床起身,聖威流轉,便要踏出媧皇天,去往那大地之上,採集五色神石,以應天命。
然而,就在她蓮步將動的一剎那。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再次投向了那片破碎的天地之間,落在了陳苦等人的身上。
僅僅一眼。
女媧的動作頓住了。
她那雙古井無波的聖眸之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錯愕,神情變得極為古怪。
“這……”
一聲輕咦自她口中傳出,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異。
“陳苦師侄……這是要代本宮而行?!”
……
正如女媧所感應到的那樣。
此刻的洪荒天地,一片狼藉。
天穹之上,巨大的黑色裂縫猙獰可怖,混沌之氣如瀑布般垂落,侵蝕著天地間的一切。
大地之上,山河崩裂,岩漿肆虐,哀鴻遍野。
陳苦、三清、接引、準提,六道身影,如同擎天之柱,立於天地之間,以各自的無上修為,強行鎮壓著這行將崩潰的世界。
億萬劫後餘生的蒼生,匍匐在地,朝著他們的方向叩首,感激涕零的朝拜聲匯聚成信仰的海洋。
但陳苦四人,並未理會這山呼海嘯般的拜謝。
他們的神情,凝重到了極點。
此事,遠未結束。
眼下的一切,不過是依靠三位聖人與陳苦這位混元大羅金仙的滔天法力,強行撐起的一片虛假的平靜。
這片天,已經死了。
他們可以撐一時,卻撐不了一世。
一旦法力耗盡,整個洪荒世界都將徹底歸於混沌,萬物不存。
尤其是陳苦。
他洞悉著比三清聖人更多的天機密辛,那來自後世的記憶,此刻在他腦海中翻湧不休,讓他的思緒變得無比複雜。
天數之中,確有女媧補天之舉。
以五色石補天,救蒼生於水火,得無量功德。
這本是板上釘釘的劇本。
但……
用五色石補天,真的是最好的選擇嗎?!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陳苦對此,抱有極大的疑慮。
他記得很清楚,原本的天數軌跡中,女媧補天雖然成功,但那是一場慘勝。
自那以後,洪荒世界的天地胎膜受損,本源流失。
充盈於天地間的先天靈氣將徹底消散,被後天濁氣所取代。
一個時代,將就此落幕。
那之後,眾生修行,再無通天坦途。靈氣稀薄,法則不全,事倍功半。
別說證道混元,就連大羅金仙,都將成為遙不可及的傳說。
整個洪荒世界的上限,被永久地拉低了。
此事……可以改變嗎?!
陳苦的眸光低垂,視線彷彿穿透了無盡空間,看到了未來那靈氣枯竭的末法時代。
他不願意看到那樣一個未來。
他不願意看到自己親手開創的武道,因為靈氣的桎梏而走向衰亡。
思緒在電光石火間碰撞,無數種可能被他推演,又被他一一否決。
良久。
他緊鎖的眉頭忽然舒展,低垂的眼眸驟然抬起。
一道璀璨至極的光芒,自他瞳孔深處爆射而出,彷彿能洞穿古今未來。
他想到了!
手掌一翻。
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只有幾點溫潤的光華,悄然出現在他的掌心。
那光華並不刺眼,卻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與神聖。
幾顆圓陀陀的珠子,在他掌心之上滴溜溜地旋轉,上下沉浮。
珠子通體玄黃,其上道紋天成,功德之氣繚繞,散發著一股開天闢地、造化萬物的至高氣息。
無他!
這正是當初陳苦在混沌之中,於那混沌魔神屍骸之上所收穫的“玄黃功德珠”!
此物乃是無量功德與玄黃之氣凝聚的至寶,每一顆都蘊含著足以讓聖人動容的無上功德與造化之力。
“用此物……來補天,是否也可以?”
陳苦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撼動天地的決心。
這個設想,是何等的大膽!
何等的瘋狂!
這無異於要從天道手中,搶奪那既定的劇本,要以一己之力,去改寫整個洪荒世界的未來走向!
一念至此,陳苦再無半分遲疑。
他的道,本就是逆天之道!
他的行事風格,從來都是雷厲風行!
又是心念一動。
嗡——!
一聲彷彿來自亙古之前的道鳴響徹天地。
一尊古樸、厚重,銘刻著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的巨鼎,憑空出現在他的身前。
正是那極為特殊的至寶,乾坤鼎!
此鼎有逆反先天、重煉地火水風之能,乃是造化一道的無上至寶。
用它來祭煉玄黃功德珠,再合適不過!
“起!”
陳苦一聲低喝。
掌心的玄黃功德珠沖天而起,化作數道流光,徑直投入了乾坤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