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鵬的妖師宮,乃是匯聚了北冥無盡寒煞與妖族氣運而成的極品先天靈寶,其防禦力之強,在整個洪荒都足以排進前列。
用它來抵擋祖巫們最後的瘋狂,無疑是最佳選擇。
只要爭取到那短短的片刻喘息之機,勝負的天平就將徹底倒向妖族。
然而。
帝俊的敕令之音猶在虛空中迴盪,鯤鵬卻並未如往常一般立刻領命。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那張素來陰鷙的面龐上,神色劇烈變幻,青白交替,彷彿有無數個念頭在他的心海之中激烈碰撞、廝殺。
怎麼辦?!
真的要為了妖族,流盡自己的最後一滴血麼?
鯤鵬的眼角餘光掃過戰場。
帝俊、太一,已是強弩之末,神力消耗巨大。
帝江、祝融,看似悽慘,但那十二道身影體內奔湧的氣血,卻依舊浩瀚得如同沸騰的血海,深不見底。
他看得比帝俊太一更清楚。
繼續死戰下去,妖族的結局,大機率不是慘勝。
而是……滅亡!
鯤鵬的心臟,那顆由億萬年玄冰凝結而成的道心,在這一刻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鯤鵬,不是為了忠誠才加入妖庭的。
他為的,是那滔天的妖族氣運,是那能夠助他窺探更高境界的修行資糧。
他與帝俊太一,從來都只是交易。
如今,這艘名為“妖庭”的大船,即將傾覆。
難道還要自己這個“乘客”,陪著船長一同沉入海底麼?
可笑!
自始至終,他都保留了相當一部分實力,在渾水摸魚,為的就是應對眼下這種最壞的局面。
所謂的為了妖族赴死……
那更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這片天地,誰都可能隕落,唯有他鯤鵬,要活下去!
活到最後!
一瞬間的權衡,已是億萬年的決斷。
鯤鵬那閃爍不定的眼神,驟然化為一片徹骨的冰冷與決絕。
他攫取的妖族氣運,已經足夠多了。
經此一戰,妖族就算僥倖不滅,也必定元氣大傷,再無往日榮光,對他而言,已經失去了利用的價值。
既然如此……
與其陪葬,不如……取走最後的酬勞!
一抹極度森然的弧度,在他嘴角緩緩勾起。
“本座,受妖庭氣運加持,方有今日。”
他的聲音突然響起,沙啞而詭異,清晰地傳入了場中每一個存在的耳中。
“今日血戰至此,也算是仁至義盡。”
“呵呵……”
一聲輕笑,充滿了無盡的嘲弄與涼薄。
“至於這最終的結局如何,本座……恕不奉陪了!”
話音落下的剎那!
帝俊與太一的身體猛然一僵,金色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他們腦海中轟然一響,一股被最信任之人從背後捅穿心臟的冰冷寒意,從神魂深處瘋狂湧出。
背叛!
鯤鵬,要背叛妖族!
然而,這個念頭剛剛升起,還未來得及化為怒吼——
鯤鵬動了!
他的話音甚至還未徹底消散,身形便已化作一道無法用目光捕捉的虛影。
一隻枯瘦卻蘊含著無盡吞噬之力的大手,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無視了帝俊身前的護體神光!
探!抓!
目標,正是帝俊頭頂之上,因為主人心神動盪而光芒略顯暗淡的河圖洛書!
那兩件鎮壓妖族氣運的無上靈寶,被那隻大手一把抓住,光芒瞬間熄滅,被一股絕強的力量硬生生扯斷了與帝俊之間的神魂聯絡!
“你敢!”
帝俊睚眥欲裂,發出了震動寰宇的怒吼。
但一切都太晚了。
鯤鵬一擊得手,沒有絲毫的貪戀與遲疑。
他將河圖洛書卷入袖中。
下一瞬,其身形驟然變得虛幻,彷彿要融入虛無。
那是屬於鯤鵬的本命神通,冠絕洪荒的天下極速!
其身化鵬,扶搖而上,一瞬九萬里,撕裂乾坤,遁入無盡虛空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抽離了意義。
上一瞬,還是撼天動地的法則對撞,是億萬妖神搏命的怒吼。
下一瞬,只餘一道遠遁天際、正在急速黯淡的流光。
鯤鵬走了。
捲走了帝俊的伴生至寶,河圖洛書。
那流光,便是河圖洛書最後的輝光。
它在宣告一個事實。
妖師,叛了。
死寂。
一種比宇宙終結還要徹底的死寂,籠罩了整個三十三重天。
風停了。
血止了。
就連廝殺到眼球充血的巫、妖兩族大軍,都停滯了。
無數妖族士卒,還維持著揮刀劈砍的姿態,臉上的猙獰卻凝固成一片茫然。
他們的神念瘋狂掃視,試圖捕捉那熟悉的氣息,卻只換來一片冰冷的虛無。
妖師宮的方向,空了。
那個原本應該坐鎮中樞,排程億萬妖兵,推演周天星斗大陣生機的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會?
為什麼?
無數妖神腦中一片空白,道心嗡鳴,幾乎當場崩裂。
就連帝江、燭九陰這等殺伐無算的祖巫,其撼天動地的巫神真身,都出現了一剎那的凝滯。
空間,在他們周身停頓。
時間,在他們瞳中放緩。
他們同樣沒有料到這一幕。
但那凝滯,僅僅持續了不足一息。
隨即,一種極致的、毫不掩飾的狂喜,在八大祖巫的面龐上炸開。
帝江那張佈滿空間道紋的臉上,肌肉扭曲,化作一個猙獰而痛快的笑容。
“哈哈……”
笑聲不高,卻沉悶如億萬神山同時砸落,震得無數妖神氣血翻騰,口鼻溢血。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陡然拔高,化作洞穿天穹的雷暴,撕裂了這片死寂的虛空。
“帝俊!太一!”
帝江伸出一根足以撐起天穹的巨指,遙遙點向那兩道燃燒著金色烈焰的至尊身影。
“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
“這就是爾等耗費無盡心血,誇口能與天地同壽的妖庭?”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快意與鄙夷。
“一盤散沙!”
“一個笑話!”
“連你們最信任的妖師,你們委以重任、分享氣運的肱骨之臣,都在這生死關頭棄你們而去!”
“他不但自己逃了,還捲走了你們鎮壓妖族氣運的至寶!”
“現在,你還拿什麼與我巫族鬥?!”
“拿你那可笑的帝皇尊嚴嗎?!”
嘲諷!
每一個字,都化作最惡毒的刀刃,精準地剜在帝俊與太一的心頭。
每一個詞,都變成最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整個妖族的臉上。
帝俊周身熊熊燃燒的太陽真火,猛地一滯,而後轟然暴漲,金色的火焰邊緣,竟浮現出一抹妖異的暗紅。
那是帝血在沸騰,是皇者之怒在燃燒!
太一手中的混沌鍾,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嗡鳴,鐘體之上,日月星辰、地水火風的景象瘋狂流轉,幾欲失控。
可惡!
可惡啊!!
帝俊的雙拳死死攥緊,指甲刺入掌心,流淌出的金色血液瞬間被真火蒸發。
他怎麼也想不到。
鯤鵬!
那個素來謹慎、甚至有些怯懦的北冥之主,竟然隱藏得如此之深!
其心機,其隱忍,其決絕,都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背叛!
這不僅僅是背叛!
這是在妖族最危急的時刻,從內部捅上的、最致命的一刀!
河圖洛書的失去,不僅是戰力上的削弱,更是對整個妖族氣運的沉重打擊。
那是妖族秩序的象徵,是周天星斗大陣的核心。
失去了它,大陣便有了無法彌補的缺憾。
失去了它,妖族的未來,便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果然!
帝俊的目光掃過全場。
那殘存的、浴血奮戰的妖族大軍,臉上最後的一絲血色,正在飛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連妖師都跑了。
連河圖洛書都被捲走了。
他們,還有什麼希望?
天,要亡我妖族嗎?
十大妖聖,白澤、計蒙、英招……這些自上古便追隨帝俊的忠誠戰將,此刻也盡數沉默。
他們的臉色,比死灰還要難看。
有憤怒,有不甘,有羞辱,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迴天的悲涼。
然而,戰場之上,敵人不會給你任何悲傷的時間。
帝江的嘲諷,只是奏響了最終殺伐的序曲。
“殺!”
一聲令下,八大祖巫不再有任何保留。
帝江真身一步踏出,億萬裡虛空瞬間凝固,化作一個絕對的囚籠,將所有殘存的妖族高層盡數封鎖在內。
空間法則,化作無形的牆壁,堅不可摧。
燭九陰雙目開闔,時間長河的虛影奔湧而現,籠罩全場。
在長河的沖刷下,妖聖們的護體神光在急速衰老、腐朽、崩解。
水神共工,火神祝融,同時咆哮。
一者引動天河之水倒灌,那不是凡水,而是能消融元神、熄滅真火的九天弱水。
一者催動滅世之炎焚天,那不是凡火,而是源自天地開闢之初,能焚盡萬物的本源神焰。
水火交織,並非相互抵消,而是在一種更高層次的法則下,化作了最為恐怖的毀滅磨盤。
這一刻,八大祖巫周身爆發出的神芒,將帝俊太一的太陽真火都壓制了下去。
那光芒,是法則的具現,是大道的顯化,是純粹力量的極致。
諸般法則秩序,如同一道席捲天地的海嘯,攜帶著讓大羅金仙都要顫慄的恐怖威壓,朝著妖庭眾人當頭拍下。
只一瞬間。
十大妖聖,這些縱橫洪荒,威名赫赫的無上強者,同時發出了驚恐到變調的尖叫。
“啊……不!”
計蒙怒吼,他顯化出龍頭人身的真身,揮舞著神兵試圖抵擋,但那神兵在法則浪潮面前,寸寸斷裂,化為齏粉。
“我的元神!”
英招發出淒厲的慘嚎,他看到自己的肉身在水火中湮滅,更恐怖的是,他那堅不可摧的元神,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扯、磨滅!
“陛下!救我……”
白澤艱難地轉過頭,望向帝俊的方向,眼中滿是祈求與絕望。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所有的慘叫。
所有的求救。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法則席捲而過。
噗!噗!噗!
十大妖聖的肉身,不分先後,同時炸裂。
那堅比金剛的妖神之軀,脆弱得如同瓷器,爆開成漫天血雨。
每一滴血,都蘊含著恐怖的能量,卻在落下的瞬間,就被後續的法則之力徹底蒸發。
他們的元神,連遁逃的機會都沒有。
剛一離體,就被帝江封鎖的空間,以及燭九陰遲滯的時間牢牢鎖死在原地。
緊接著,水、火、風、雷……諸般毀滅法則一擁而上。
如同被無數餓狼包圍的羔羊。
那些曾經光耀萬古的元神,被直接撕裂,攪碎,磨滅。
最終,化作最本源的光點,徹底消散於虛無之中。
十大妖聖。
妖庭的擎天之柱。
就此,身死道消。
形神俱滅。
不存於世。
這一幕,讓屹立於九天之上的妖族天帝,神情徹底扭曲。
帝俊眼眶之中,金色的神焰轟然暴漲,幾乎要焚穿虛空。
太一握住混沌鐘的手背上,青筋根根賁起,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死一樣的慘白。
死了。
十大妖聖,妖族天庭的擎天玉柱,就這麼在他們眼前,被那群瘋子一一屠戮,神魂俱滅。
可他們甚至來不及為之心痛,來不及發洩那焚盡八荒的怒火。
因為,死亡的陰影,已經撲面而來。
帝江!
為首的祖巫,那張萬古不變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情緒——毀滅。
誅殺妖聖之後,他染血的身軀沒有絲毫停頓,步伐踏碎虛空,裹挾著身後十一位兄弟最後燃燒的生命之光,再一次,朝著妖族最後的屏障,帝俊、太一、伏羲,悍然殺至!
“妖族的畜生!”
祝融的聲音響徹天地,那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種燃燒神魂發出的絕響,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與火的灼痛。
“今日本座幾人縱然是死,也要拉爾等墊背,為我巫族陪葬!”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祝融癲狂的大笑,那笑聲撕裂,扭曲,不似生靈能發出的聲音,其中蘊含的決絕與瘋狂,讓遠在億萬裡外觀戰的諸天大能,都感到一陣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頭皮發麻。
這不是一句玩笑。
更不是一句狠話。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十二祖巫的身軀之上,早已佈滿了細密的裂痕,那不是傷,而是他們承載的力量,已經遠遠超出了肉身的極限。
他們的生命本源,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化作此刻驚天動地的戰力。
他們在燃燒自己。
以身為薪,以魂為柴,點燃了巫族最後的,也是最璀璨的一捧火焰。
以命換命!
這是他們唯一剩下的選擇,也是巫族刻在骨子裡的驕傲。
話音未落!
祝融的身形陡然消失。
不,不是消失。
是他的速度,再一次超越了神念所能捕捉的極限!
一步踏出,便是數十萬裡疆域的跨越,空間在他腳下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
再出現時,他已在帝俊面前。
那雙虯結著無上偉力,彷彿能撕裂星辰的雙臂,在此刻猛然張開。
那是一個擁抱。
一個死亡的擁抱。
下一刻,帝俊只覺周身時空一滯,一股無法抗拒,無法掙脫的巨力,便將他死死地禁錮在了祝融的雙臂之中。
那不是法力,不是神通。
那是一個祖巫,將自己全部的生命、意志、力量,凝聚於一點的純粹的“力”!
“你敢!”
帝俊目眥欲裂,天帝的威嚴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只剩下被絕望與瘋狂攫住的野獸。
這是要幹什麼?!
所有目睹此景的生靈,心中都生出同一個荒謬而又驚悚的念頭。
祝融用行動回答了他們。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雙臂的肌肉墳起,將帝俊的身軀箍得更緊,骨骼碎裂的聲響清晰可聞。
而後,他轉過身,背對著眾生,面向那根撐起天地的擎天玉柱。
不周山!
他裹挾著帝俊,以一種自毀,不,是同歸於盡的姿態,化作一道血色的流光,朝著那座神山,狠狠地撞了過去!
“嘶……”
洪荒萬靈,無數大能,此刻腦中皆是一片空白。
有大羅金仙失手打翻了身前的瓊漿玉液,有妖神驚得跌坐在地,更多的人,只是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明白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祝融的意圖。
他要用自己祖巫的身軀,加上妖族天帝的帝軀,這兩具洪荒最頂級的肉身,去撼動那座連聖人都無法損毀分毫的天地之根。
他要用自己的命,去鎮殺帝俊。
他要用自己的死,去撬動整個世界的根基。
巫族的血性,竟能剛烈至此!
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在祝融撞向不周山的那一刻,其餘的祖巫,動了。
他們用同樣的方式,選擇了同樣的目標。
“太一!”
帝江的嘶吼,震得萬道哀鳴。
他沒有衝向別人,目標明確,直指那位手持先天至寶,萬法不侵的東皇太一。
後者頭頂的混沌鍾,在此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鐘聲悠悠,鎮壓地火水風,定住周遭時空。
然而,帝江的眼中,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甚至沒有去硬撼混沌鐘的防禦。
一念之間。
以他與太一為中心的萬丈空間,陡然向內塌陷,壓縮!
空間,在他的掌控下,化作了最恐怖的武器。
混沌鐘的護體神光,在這極致的擠壓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扭曲聲,光芒急劇黯淡。
而後,帝江的身軀,帶著一往無前的決死之意,狠狠地撞了上去。
麻了。
腦子徹底麻了。
眾生看著這一幕,已經無法思考。
是該驚歎於巫族的血性,還是該唾罵他們的瘋狂?
然而,所有的念頭,都在下一瞬間,被一聲足以撕裂整個洪荒的巨響,徹底清空。
轟!
那不是聲音。
那是一道毀滅性的天音,直接在每一個生靈的元神深處炸開。
祝融與帝俊的身軀,在那恐怖的撞擊中,沒有分毫懸念。
無論是祖巫真身,還是天帝帝軀,都在那極致的力量下,瞬間爆碎,化作漫天血雨與金色的光點。
兩位站在洪荒頂點的至強者,就此喋血,形神俱滅。
但,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隨著那一道天音響徹。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了不周山上。
只見那巍峨億萬丈,撐起天與地的神山之上,一道巨大的裂縫,自剛剛的撞擊點,陡然蔓延而出!
那裂痕初時細若髮絲,卻在瞬息之間,化作一道猙獰的傷疤,貫穿了山體!
咔嚓——咔嚓嚓——
那是天地的脊樑在哀鳴,是整個洪荒世界根基崩裂的喪鐘!
天柱....就要崩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