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朱瀚自側門緩步而至,青衫無飾,卻威儀自成。
朱標忙迎上一步:“皇叔,今晨一切俱備,只等您一言定動。”
朱瀚微微頷首,眼中卻有一絲揶揄之色:“太子之言,倒像是要讓本王來主這訪政之局?”
顧清萍掩嘴輕笑:“王爺此言差矣,殿下如今志氣不凡,王爺只當隨行顧問便好。”
朱瀚抬眼掃過兩人,心中卻另有打算——三里鋪雖小,卻是朱元璋故年發跡之地。
如今讓朱標前往,乃是明試太子政德,暗察其人情冷暖。
若此地安撫得當,必然贏得聖心一重信任。
“走吧,”他輕聲道,“今日訪政,不許動用儀仗,不許鋪道張旗,隨本王便服而行。”
“可若百姓不識我……”朱標遲疑。
“若你只有身份,沒有人心,那這太子之位,本就坐不穩。”朱瀚語聲溫和,卻字字如鈞。
午後時分,三人抵達三里鋪。
這是一片老舊的民居與集市交錯之地,瓦房低矮,磚牆斑駁,街角的豆腐攤上飄著熱氣,幾個孩童奔跑打鬧,絲毫不覺三位權貴的踏足。
朱瀚叫住一位赤腳少年:“小兄弟,你家裡可有長輩?我等欲尋當地里正。”
那孩子擦擦鼻子,睜大眼望著幾人:“我阿爹就是里正,你們找他做甚?”
“我們是來問事的。”
“問事?”孩童歪頭想了想,突然笑了,“你們是來評飯的吧?”
顧清萍忍俊不禁,朱標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朱瀚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帶我們去見你阿爹。”
那孩子帶著他們穿過巷道,一路穿過小攤、破屋、柴堆,最後在一戶青磚灰瓦的小院前停下。
他喊道:“阿爹,有人找你!”
院內走出一位中年漢子,身著布衣,腰間繫一根粗布帶,頭髮半白,卻眉宇間頗有剛正之色。
他打量三人一眼,沉聲問:“不知幾位是?”
朱標躬身:“在下朱標,奉聖命巡察三郡之民情。今至三里鋪,願與鄉里諸位長者坐談一敘。”
那漢子怔了一怔,旋即行大禮跪拜:“原來是殿下駕臨,失迎!在下里正樑仁恭。”
朱瀚親自攙起他:“此行不為威儀,只求問政之實。你若如此跪拜,百姓便不敢言真了。”
梁仁恭抬頭望著這位目光堅毅的王爺,又看太子一身樸素,不由肅然起敬:“既如此,請入內坐談。”
屋內佈置簡陋,牆角柴火未熄,桌上還有半碗冷飯與幾道乾菜。朱標一進門便凝視那飯菜,輕聲問:“梁里正,平日裡糧食可足?”
梁仁恭嘆了口氣:“勉強溫飽。糧倉雖開過兩回,然田賦催得緊。前年水瘟,百姓折損多,至今未全復。”
顧清萍坐在一側,輕聲問:“若官府減輕些徭役,可否安民?”
“徭役倒還其次,最怕的是倉中糧盡之時,卻無人問津。百姓吃不上飯,不是餓死,就是棄家逃走。”
梁仁恭聲音低沉,“如今還算太平,是靠著鄉里互幫。若再有一劫,怕就散了。”
朱標靜靜聽完,良久無語,轉而問:“鄉中可有學堂?”
“有。”梁仁恭答,“但只有一個教書的老先生,讀不起書的娃兒多了去了。”
朱瀚沉吟片刻,忽問:“梁里正可否召幾位鄉長,共議此事?”
“可。”梁仁恭立即點頭,命孩童去喚。
不過一炷香時間,廳內便聚了五六位村老。
皆是樸素之人,雖不識字,卻精於耕織與鄉務。朱標親自向每人問安,將一封封民間事蹟記於手中竹簡。
他不止詢問民事,更細細問到他們心中對太子、對王爺、對朝廷的觀感。
“朝中之人,我們不懂。”一位白髮村老說得直白,“但聽說太子在城中救過難民,給過米糧,我們記得;王爺平日賞米救衣,我們也記得。其他人誰是好官誰是空話,我們不曉得。”
朱標聽罷,眼中竟微有溼潤。他從未如此直白地聽到百姓心聲,這份無修飾的信任,比千言萬語來得更重。
“王爺。”他低聲轉向朱瀚,“若要百姓記住太子,唯有真行善事。”
朱瀚點頭:“你若真能如此,將來坐穩龍椅,不辱今日之志。”
天色漸晚,朱標欲留宿三里鋪,朱瀚卻道:“不可。你若宿於此,百姓雖喜,官吏卻多疑。他們會以為你只愛表面仁政。應留一策而去,餘香才留人心。”
朱標思忖片刻,喚來梁仁恭:“本宮此行,既已得鄉人所念,當即奏請皇上,於三裡鋪設義倉、建學館,並任梁里正為‘民學監事’,授縉紳名簿之權,得與吏議地方民政。”
梁仁恭一時震驚,撲通跪下:“殿下……民不敢受!”
“梁里正。”朱標親自將他扶起,“我非賞你,而是拜託你。若真心為民,便應擔此責。”
次日清晨,朱標與朱瀚一行人悄然離去,不驚動一人。
唯餘東頭街巷內,一張貼於門前的木榜,寫著:“三里鋪義倉初立,學館即籌,太子策定。”
不久後,京中傳來朱元璋密諭——“太子訪政,民心所向,實可嘉也。命內府賑米三百石,送往三郡。王爺輔政之功,朕亦心安。”
御書房內,朱元璋披衣夜坐,對李善聞輕聲道:“朕這弟弟,做事沉穩,不爭不顯,卻招人敬重;太子少時不經事,如今慢慢穩了,皆仗著他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