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的茶盞“噹啷”掉在案上,濺溼了半幅《平遼圖》。
他盯著顧昭的後腦勺,想起昨夜在御書房翻的《明實錄》——裡面可沒寫什麼“偷聽太監”。
可這年輕人說的“新營積雪”“無俘虜”,偏偏和東廠密報對得上。
“退朝!”崇禎突然拍案,龍袍下的手指摳進椅縫。
他望著顧昭被寒氣凍得發紅的耳尖,想起自己十二歲那年,也是這樣跪在乾清宮裡,聽魏忠賢說“皇子夭折是天災”。
官員們魚貫退出時,黃德昌狠狠瞪了顧昭一眼,朝珠在門框上撞出脆響。
周延儒經過他身邊時,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好個‘後世之事’,陛下信了七分。”
日頭移到東角樓時,顧昭被單獨召進暖閣。
崇禎解了大氅,露出裡面月白中衣:“你說整頓邊軍從火器改起?”
“是。”顧昭盯著炭盆裡噼啪的火星。
“臣前世見過西洋燧發槍,比鳥銃快三倍;還有開花彈,能炸碎三畝地的人馬。”他掏出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畫著螺旋膛線,“這是來京路上畫的,若能造...”
“停。”崇禎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你說‘前世’,到底是什麼?”
顧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昨夜袁督師信裡的“小心溫體仁”,想起袖中硌著的“溫”字腰牌。
“臣...臣是說上輩子讀書時,見野史有載。”他避開皇帝的目光,“陛下若信不過臣,權當臣痴人說夢。”
崇禎鬆開手,望著窗外飄起的細雪。
暖閣裡的銅爐燒著沉水香,混著顧昭身上的墨香,竟比周延儒的參湯還讓人安心。“武備學堂的事,你寫個章程。”
他突然說,“明日送進司禮監。”
出宮時已近未時。
顧昭裹緊青衫穿過西二長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皮靴碾雪的聲音。
他裝作繫鞋帶,餘光瞥見個穿飛魚服的身影閃進廊柱後——那腰間的鸞帶,是錦衣衛千戶的標記。
“顧大人。”
聲音從背後響起時,顧昭的後頸又麻了。
他轉身,看見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左眉骨有道刀疤,正捧著個錦盒:“卑職李佑,奉聖諭保護大人安全。”
顧昭接過錦盒,指尖觸到盒底的冷鐵——是把短銃。
他望著李佑腰間晃動的繡春刀,突然笑了:“勞煩李千戶了。”
雪越下越大,染白了宮牆的琉璃瓦。
顧昭踩著新雪往順天府走,能聽見身後若有若無的腳步聲。
他摸了摸袖中的短銃,又想起暖閣裡崇禎按在他腕上的手——那溫度,不像是監視。
可李佑刀鞘上的銅環,為何沾著新鮮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