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崢嶸的排場,合該出現一位威風凜凜的將軍,可馬背上的少女蒼白而孱弱,一手攥著韁繩,一手握著銀弓,握弓的那隻手被震傷了,鮮血淋淋滴了一路。修寧,又是修寧。
轟隆隆,緊閉的城門被開啟。
意行領著錦衣衛出現,他手裡還拿著修寧射的那支箭,笑得散漫:“郡主風采不輸當年,力道若再重些,或可一解心頭之恨。”
修寧站在馬下,冷冷地望著他,只是望著。
意行踩著眾人的目光,若無其事地走到修寧身前,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問:“剛才你是真想殺了我,還是——”
話沒說完,意行被重重扇了一巴掌。
“殿下!”身後的錦衣衛作勢要上前,意行冷冷道:“退下。”
他維持著偏頭的動作,久久不動。修寧用流血那隻手扇了他,血是熱的,散著幽幽的香,像條紅蛇般咬著他的臉,鑽進了唇間……意行緩緩看向修寧,那眼神不知是積怨已久,還是情義深重,笑著說:“一巴掌,夠不夠?”
修寧冷冷不語。
意行抽出腰間的佩劍,把刀柄那端遞給修寧,似哄似勸道:“不是想殺我嗎,來,來啊。”
他一步步緊逼,修寧一步步後退,她看他的眼神裡沒有情誼,甚至沒有厭惡,像潭不起波瀾的死水,意行沒法從她眼裡找到自己的倒影,荒唐發笑:“你竟然要因為這些人殺我……這些豬狗不如的人!”
修寧不再後退,嗡的一聲震鳴,劍蹭著鞘的內壁滑出,劍鋒直指意行。
“殿下!!!”錦衣衛們急得想拔刀護衛,意行頭也不回地喝道:“退下!”
他迎著刀尖走上去,寒芒落在眉眼間,隨著走近越來越明亮。
“修寧,如今我已是儲君,將來會做皇帝。”
刀尖點在眉心,滲出一滴紅玉般的血來,順著鼻樑滑到唇珠。
意行似笑非笑:“你要真想讓我死,機會就這一次。”
只要他活著一天,兩人就不可能隨緣。
一陣夜風起,嗚嗚咽咽,遠方有無數人在哭。
修寧舉著劍,漠漠無言,風鑽進她的衣衫,白衣飄搖如雲霧……嘀嗒,嘀嗒,不知是劍尖的血落,還是她拉弦崩傷的手在流血。
眉心的劍鋒被移開,意行雀躍,卻見修寧冷漠的神情中多了幾分譏憐,她用劍鋒在地上划動,寫下一行字。
意行的心一點點冷下去,那行字寫的是:
我知道是你。
三年前,繼先太子謀反後,意行唯一的皇兄上陣督軍,被奸細所殺。奸細不是奸細,哭得撕心裂肺的意行也不是真傷心。
扶靈的前一天晚上,在靈堂睡去的意行還做著美夢,夢裡有修寧,她溫柔恬靜,親手為他穿上龍袍,兩人肩並肩站在群山之巔,腳下萬眾臣服。
可半夜醒來,冰冷的靈堂中只有窒鼻的死氣,他揩了把額上的冷汗,這時門開了,一身風雨的修寧提著酒走進來。
她說七哥,陪我喝酒吧。
江南的梅子醉,兩人各抱一罈,坐在溼冷的檻上,望著無邊的黑風濁雨,不情不願地醉了。他們不說話,只是笑,各懷心事地笑。
在濃長的對視中,意行想起方才的夢,又想起太子死了,四哥六哥也死了,幾個不足為懼的弟弟可以慢慢收拾,他身前身後,再也沒有對手——他得意忘形,甚至忘了靈堂中還躺著親兄弟的屍骨,借酒意握住修寧的手,像個披荊斬棘的英雄般開口,今後不管你想要什麼,七哥都給得起了。
意行還記得修寧當時的神情,她寂然一笑,帶著悔恨與自嘲,我要你去殺天下最該死的人。
彼時的她不過十三四歲,嗓音稚氣未褪,再鋒利的話聽起來也不刺耳,反而有種莫名的嗔味兒。
意行問,誰是天底下最該死的人?
修寧一點點湊近他,熱酥酥的呼吸灑在他臉上,帶著她身上特有的香。
她說,當然是我的七哥。
一瞬間意行心中生出無限遐想,卻聽她繼續說,七哥,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喝酒,再見了。
丟下這句話,她走進濛濛雨霧中。從那以後,她再不見他。
買通侍婢下毒時,意行不是沒有猶豫過,在濃長的沉默中,他想起了皇帝——明明坐擁天下,卻只敢對一幅殘畫默默無言的皇帝——他告誡自己,當斷則斷,得不到的人,毀了也是合情合理。
可當修寧瀕死,他的目光穿過層層迭迭的太醫觸及她蒼白的臉,心中冒出來的竟是個荒唐可笑的念頭。
他想用一切權勢甚至是命,去換兩人從前無憂無慮的一天。
如果老天爺還肯憐憫他,肯給他一個機會,那就……
“沒錯,是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