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驚訝地看了路明非一眼,身邊的這個傢伙分明衣冠楚楚,走到哪裡都拎著屠龍的寶刀,可楚子航就是覺得這一刻他不像是自己所認識的那個路明非,倒更像是某個不知所措的孩子。路明非其實不太想提起夏彌,他這一次來奧斯陸分部幾乎沒人知道,是悄悄離開學校的,知情者大概只有師姐和校長,此外就只有楚子航、愷撒知道他的行程。
這之中固然有要保密的意思,可也未嘗不是為了避開師妹。
小師妹當然是很好的女孩子啊,可愛漂亮又深情,聽話乖巧還會給路明非做很多好吃的,更重要的是如果路明非有需要的話她還能上演一出美人救英雄的好戲。
路明非甚至毫不懷疑如果有一天自己踏上某座孤獨的王座,身後是退無可退的荊棘林,整個世界都林立著鋒利的刀槍要殺死他,那時候小師妹也會毫不猶豫地站在他的身邊。
世界上還有比夏彌更好的女孩嗎?路明非以自己淺薄的見識大概是沒法想象的。
其實有時候連路明非自己都在猶疑,他想或許自己真的愛上了師妹,就像曾經愛上師姐那樣。
這種感覺真是撕裂痛苦又迷茫,就像遊蕩在命運縫隙中的孤魂,你明明知道自己該走向何處,可偏偏在途中見到了另一個歸宿,那個歸宿是某個女孩的懷抱,那麼溫暖,那麼柔軟,好像只要和她在一起哪怕被整個世界背棄你也不會覺得孤獨。
其實這樣的歸宿並不止夏彌一個,諾諾的堅持也曾動搖過路明非的決心,他甚至開始逐漸懷疑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害怕在不同的世界中,路明非就不再是過去那個路明非了,他害怕自己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
那些撕裂的情感糾纏著像是無法掙脫的鎖鏈,始終把路明非束縛在命運的夾縫中,一直到那一天,那個枯坐在東京某座瑰麗大廈中無聲眺望這個方向的女孩終於再也忍受不住向他發出了第一個訊號。
那兩張照片的出現讓路明非意識到一件事情,既然他和師姐都可以是重來一遍的人,那麼那隻小怪獸呢?那麼繪梨衣呢?難道她就不能是從某個風雨交加的多摩川之夜歸來的……亡命之徒嗎?
“其實我知道你對克麗斯嘉沒有感覺,師弟你不是那種見到美女就走不動道的人,我只是有些話想對你說,但不知道怎麼開始。”楚子航大概真的在絞盡腦汁地斟酌自己的語氣,也在從自己匱乏的詞彙儲備中找出些合適的修辭來。
陽光明滅不定地落在兩個人的側臉,奧斯陸郊區的公路也很平坦,保時捷沒有絲毫顛簸。
路明非嘆了口氣,“師兄你想說什麼可以直說,拐彎抹角不是你的長處,我們倆之間也不需要拐彎抹角。”他說。
“夏彌很喜歡你,大概從四年前就開始了,那時候她還在唸初三。”楚子航開幕暴擊。
路明非焉了。
“我知道師妹喜歡我,我也知道很早就開始了。”他耷拉著腦袋說。
有些事情只能埋在心裡,有些事情沒法對楚子航說,這個世界就是這麼操蛋,命運這東西就是總在玩弄那些自以為看穿了命運的傢伙。
他路社長重來一次之後高中時期也算是仕蘭中學太子爺一樣的人物,人生就跟開了掛一樣一路狂飆,高一開始每次月度考試就高居榜首,自學並精通英語、日語、俄語、德語等七國文字語言,再加上母語真能湊個八國聯軍,高一下半學年展現出驚人的音樂天賦。鋼琴水準不遜美少女柳淼淼,更是再五一聯歡晚會和上一任仕蘭一哥楚子航合奏一曲《辛德勒的名單》,樂聲悠揚餘音繞樑,下面的同學和老師都都感嘆這兩位可真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對啊。那時候他倆還分別是校籃球隊中鋒和小前鋒,一個負責背身單打、禁區防守,一個負責突破封鎖和中遠投籃,強強聯手無人可當,幫助仕蘭中學得了幾次省校籃球比賽冠軍。
楚子航的記憶裡在仕蘭中學路明非是比自己更受歡迎的男生,他倆那時候關係好得能穿同一條褲子,年級主任時常感慨咱們仕蘭中學可真是龍爭虎鬥,語文老師就說咱們明非和子航莫逆之交怎麼能說是龍爭虎鬥呢,那叫二龍戲珠,教導主任就一拍腦袋說對對對看我這文學素養,就是二龍戲珠,明非和子航都是龍啊,咱們仕蘭中學就是那顆明珠。
總之路明非這一次的人生就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牛逼”。
他和楚子航加起來那就是牛逼牛逼更牛逼。
上一段時空這廝出乎所有人意料被卡塞爾學院錄取還獲得了全額獎學金,是流星經天般的強者,卻始終被人看不上覺得是踩了狗屎運的廢柴,雖然名列此撩當誅榜榜首,卻無論如何也無法與楚子航相提並論,一旦師兄出現,路老闆也只有拜倒在他的石榴裙下。
但這一段時空卻是大不相同了。
仕蘭中學喜歡路明非的女生大概比喜歡楚子航的女生還多,這師兄弟兩人是光也是電,以最牛逼的姿態出現在女孩們情竇初開的時候,把自己的影子牢牢種進她們尚且沒見過世面的眼睛深處。
路明非知道自己大概無意中惹了不少桃花債,喜歡他的女生真不少,就近的就有顏值不輸師姐的蘇曉檣、彈得一手好琴的柳淼淼和他以前的白月光陳雯雯,可蘇曉檣也好柳淼淼也好陳雯雯也好,路明非從不覺得她們喜歡自己這事兒在自己面前談起來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因為他們永遠不會是同一個世界的人,路明非註定要手持刀劍腳踏荊棘揹負高山般的東西與宿命抗爭,他的世界是龍的世界,他的人生是不斷戰鬥不斷倒下不斷站起來,直到預感自己的死亡去找到那些該寫在自己墓碑上的東西。而蘇曉檣她們過的是普通人的生活,相夫教子,或者成為職場中的女王,都無所謂,她們都是天生就能站在陽光裡的人,或許有一天她們腳下的地磚就是路明非的墓碑。
路明非知道自己絕不會與她們有什麼瓜葛,所有年少時的憧憬都會變成年長後的幻夢,那些流離的男孩的模樣只是記憶中某個人的剪影,那個剪影不會困她們一生。
他尚且不知道一個道理,人終為自己年少不能得之物所困其一生。
而夏彌不同,很不同,師妹是很美很美的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路明非就傾倒在那種如山如海的美麗中,簡直像是手捧桂冠朝你伸手的天使。路明非的反應是遲鈍了些,當他意識到某些事情的時候命運已經跟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那些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甚至連他自己都差點沉溺在那宿命的岔路口。
可繪梨衣寄來的東西讓路明非的心堅如鋼鐵。
但他這條兩世敗犬大概已經在陷進去了,難以自拔,便只有迴避,就好像他有時候不知道怎麼面對師姐,便在和師姐在一起的時候故作沉默,那是一種很讓人難過的態度,卻也是路明非那匱乏的知識體系中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
“我認為那時候應該很多人都知道,不過後來夏彌師妹轉學了,她也就被很多人遺忘了。”楚子航又說。
“師兄你這麼說真有些驚悚,仕蘭中學校規可是明說了不能早戀,夏彌喜歡我這事兒要很多人知道教導主任不得找我們談話?你看我倆就像是金童玉女那種型兒的!”路明非一臉震驚,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以前他喜歡陳雯雯也人盡皆知現在有個天使般漂亮的小師妹喜歡他也鬧得沸沸揚揚。
“所以師妹轉學了,她後來還時常和我聯絡,我們的關係沒有好到那種程度,她主要是透過我來知道你的近況。”
路明非愣了一下,“是這樣嗎?”
楚子航沒有回答了。
路明非開了窗,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總覺得車裡好像格外悶熱。
“師妹是很好的女孩,師弟,我覺得你該把握住機會。”楚子航說,面癱師兄猶豫了一下,張了張嘴,卻沒說接下來的話。
“師兄你有事說事,會不會欲言又止這種細緻活你自己沒點自知之明嗎?”
“哦,我最近在看《卡耐基說話的藝術》,我認為在談論某些令人尷尬的話題並且需要由我來提出某些建設性的建議的時候,需要使用這種技巧來誘導你來主動讓我說出口。”
“我覺得你不該再和那麼多女孩子接觸了,師弟,夏彌和陳墨瞳兩個人應該已經足夠滿足你所有對伴侶的需求,你只需要在她們兩個人中挑選一個就好。”楚子航說,他隨後猶豫了一下,“當然,我個人還是比較看好師妹。”
路明非扶額,“不知道為什麼,師兄我忽然不是很想理你。”他說。
“良藥苦口良言逆耳啊師弟。”楚子航語重心長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