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老太太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佛珠。
她想起了盛家那位六姑娘,明蘭。
那孩子,她見過幾回,模樣出挑,舉止端莊,言談行事更是透著一股遠超年齡的沉穩和通透,眼神清亮有主見,看得出盛家老太太是用了十足心思精心栽培的。
這樣的姑娘,配弘文,是綽綽有餘的,於賀家門楣而言,更是一樁極好的親事。
可正因為明蘭看起來如此明事理、懂進退,賀老太太心底反而生出了一絲別的、更為複雜的念頭。
她自己也是從媳婦熬成婆的,深宅大院裡的日子,哪有一帆風順?
哪個正室夫人跟前沒幾個礙眼的妾室通房?
委屈?自然是有的。
但若是為了夫君的前程、為了家族的安寧,有些委屈,是不是也該學著忍受、甚至主動出面化解,以示賢惠大度?
弘文心軟,耳根子也軟,身邊確實需要一個人。
曹錦繡固然不堪,但她最大的“優點”就是不能生育,這一點就絕了最大的後患——庶子爭產。
一個無法生育的妾室,再能興風作浪,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終究越不過正室夫人去。
若是那盛明蘭……若她真是個賢惠大度、識大體、顧大局的,或許……
或許就能忍下這份委屈,容下曹錦繡呢?
雖然對明蘭而言是委屈了些,但如此一來,既全了賀家照顧親戚、不忘恩義的名聲,安撫了那個不省心的兒媳和曹家,也能讓弘文身邊有個“知根知底”的人伺候,免得他被外面不知根底的女人蠱惑,豈不是……
也能勉強說得過去?
這個念頭冒出來,便有些揮之不去。
賀老太太並非不心疼明蘭可能受的委屈,但在她權衡的天平上,眼下家族的穩定、孫子的舒心、以及儘快平息眼前這令人心煩的鬧劇顯得更為迫切現實。
她甚至隱隱覺得,這或許是考驗未來孫媳氣度、手腕和真心的重要機會。
若明蘭連一個曹錦繡都容不下、拿捏不住,將來如何主持賀家中饋,應對更復雜的局面?
至於弘文的優柔寡斷,她失望,卻並不十分意外。
這孩子,終究還是需要歷練。
或許成了家,有了賢惠明理的妻子在旁扶持勸導,便能漸漸剛強起來?
而眼下這局面,或許正可藉此看看盛家的態度,看看那盛明蘭,究竟會作何反應。
是忍氣吞聲,預設這委屈?還是會有所行動,展現出不容輕侮的鋒芒和決斷?
若是前者,雖稍顯軟弱,但或許更“好拿捏”,日後也更能聽從長輩安排。
而若是後者的話……
賀老太太眼眸微眯,那這孫媳,恐怕就不是個肯輕易吃虧、逆來順受的主,日後賀家後宅,怕是少不了風波暗湧,但也未必不是好事,或許真能撐起門戶。
所以,無論如何,這兩種情況都能接受,只是賀老太太年紀大了,有的時候卻是忘了,有的人……沒那麼好揣度。
她老人家似乎也忘了,自家那個閨蜜當年亦是何等的剛強……
沒想到這些的賀老太太重新緩緩捻動佛珠,心中已有了計較,
她想著,暫且……再冷眼觀望一下吧。
看看盛家,特別是那位六姑娘,接下來會怎麼做。
這委屈,她到底肯不肯受,又能受多少……
賀老太太慢慢地閉上眼睛,心中慢慢盤算著:不聾不啞,不做家翁啊。
香爐裡的香菸嫋嫋升起,盤旋著,變幻著各種形狀,最終散於無形,只留下一室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