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曹錦繡不能生育這一點,在她看來非但不是缺點,反而是天大的優點——既絕了日後寵妾滅妻、動搖嫡子地位的隱患,又能讓盛家更容易接受,減少阻力。
她甚至覺得,這是自己作為未來婆婆,對未來兒媳的一種“體貼”和“周到”的安排。
賀弘文被母親這番自以為是的歪理說得目瞪口呆,他想大聲反駁,說明蘭那樣清傲乾淨、心志堅毅的性子,絕不可能接受這樣荒唐無恥的安排!
這根本不是兩全其美,這是在赤裸裸地羞辱明蘭!也是在作踐賀家門風!
更何況,他對錶妹只有責任和憐憫,並無半分男女之情!
可是,看著母親那不容置疑、覺得自己全是道理的表情,看著表妹那彷彿受了天大委屈、卻還“強裝懂事”的白蓮花模樣,再感受到姨母在一旁投來的哀慼懇求的目光……
賀弘文只覺得一股深深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徹底攫住了他,所有的言語都顯得那麼蒼白。
一方是眼淚、親情、道德綁架和母親的強力支援;另一方是理性、警告和那個可能永遠無法理解、也絕不會接受此事的清麗身影。
天平,徹底傾斜。
所有的掙扎、所有的決心,在母親加入戰局並丟擲這個所謂“兩全其美”的“好主意”後,徹底土崩瓦解,潰不成軍。
他難道要為了一個還未過門的妻子,同時違逆母親、逼死表妹、氣病姨母,落得個眾叛親離、冷血無情的名聲嗎?
他做不到,他終究不是那種殺伐果斷的人。
賀弘文頹然地後退一步,臉上血色盡褪,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卻一個字音也未能發出,只是極其緩慢而又沉重地搖了搖頭,彷彿這個簡單的動作已經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濃重的疲憊和絕望。
看到他這副失魂落魄、預設妥協的模樣,賀大娘子心下稍安,自以為說服了兒子,更加摟緊了曹錦繡,柔聲安慰道:“好了好了,我的心肝兒,快別哭了,你表哥他只是一時想岔了,他不會攆你走的,以後啊,你就安安穩穩地在家裡住著,有姑母在,誰也不能委屈了你……”
曹錦繡伏在賀大娘子懷裡,哭聲漸漸減弱,變成低低的抽噎,嘴角卻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極快極輕地勾了一下,掠過一絲冰冷的得意。
賀弘文失魂落魄地轉過身,如同一個打了敗仗計程車兵,踉蹌著逃離了這個讓他窒息、扭曲的地方,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廊下的陰影裡,彷彿也將他最後的一絲掙扎和希望一同帶走了。
西廂房內,終於暫時“雨過天晴”。
賀大娘子還在絮絮叨叨地安慰著侄女,描繪著那“兩全其美”的虛幻未來,曹大娘子在一旁用帕子按著眼角,賠著笑,嘴裡不斷說著:“多謝姑奶奶做主!姑奶奶真是我們娘倆的再造恩人……”
感恩戴德的話如同不要錢般往外倒。
曹錦繡低眉順眼地依偎在賀大娘子懷裡,一副全然聽從姑母安排、感激不盡的乖順模樣,低垂的眼睫遮掩住所有情緒。
待賀大娘子的情緒稍稍平復,又囑咐了幾句“好生歇著”、“莫再胡思亂想”之後,便起身準備離開,她今日也是心力交瘁,需要回去歇息。
曹大娘子連忙殷勤地起身相送,一路說著討巧的話,將賀大娘子送至門口,就在賀大娘子轉身,扶著貼身丫鬟的手準備離開的剎那——
曹大娘子臉上那卑微感激的笑容未變,眼神卻極其迅速、極其隱晦地朝著賀大娘子身後那個低眉順目的丫鬟遞了一下。
那丫鬟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眼神與曹大娘子有一瞬間的交匯,隨即又恢復成恭順老實的模樣,小心翼翼地攙著賀大娘子緩緩離去。
門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曹大娘子轉過身,背對著門口,臉上那副哀慼愁苦的表情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精於算計的冷靜和一絲計劃得逞後的鬆弛。她緩步走回屋內,看向已經從榻上坐起的女兒。
母女二人對視一眼,無需任何言語。
一切盡在不言中。
原來,那賀大娘子來得如此“及時”,並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