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一會,便就走上來一男一女兩位少年,看著十五六的樣子。
少年身穿縹色短袖勁衫,身姿挺拔,相貌秀氣,眉眼靈動,顯露著青春活潑的氣息。
他身旁的少女穿著妃色長裙,氣質嬌柔,儀態端莊,面容是溫柔大方的鵝蛋臉,秀髮烏黑,彆著兩枚玉簪。
二人走到席間,跪地下拜:
“拜見真人,拜見門主。”
尹南松點點頭,看著徐然和應囂囂說道:
“這二位皆是天樞派大真人弟子,按輩分你們應該叫一聲師叔祖,還不快快行禮。”
徐然沒想到自己到了外面,還是逃不掉師叔祖這個稱呼。
那少年少女明顯臉色尷尬幾分,但還是乖乖下拜道:
“拜見二位師叔祖。”
二人剛拜完,尹靜安接著說道:
“這位是華伯父,快來拜見。”
可憐的兩個孩子,又對著華宗愷下拜行禮。
等到二人見禮完畢,尹靜安向徐然介紹道:
“這是小女詩詩和小徒燕銜書。”
尹靜安板起臉,對著自家兩個弟子說道:
“二位師叔祖都是神種仙子般的人物,願意出手指點是你們的福氣,可不要怠慢了。”
徐然目中金光流轉,已經看出這兩人不但氣質不凡,一身修為都是胎息巔峰,並且是修到八層火候的天才。
這樣的資質放眼整個青州都是頂尖,也難怪尹靜安那麼自信。
但是徐然並不在意,笑道:
“不敢說指點,稍稍切磋而已。”
燕銜書上前一步,拱手說道:
“師父既然說指點,還請師叔祖賜教一二。”
徐然本想上場,應囂囂卻先他一步起身,走到燕銜書身前。
應囂囂抬頭看著燕銜書,說道:
“燕侄孫在有什麼困惑,儘管給師叔祖講來。”
席間伺候的侍女都忍不住抿嘴失笑。
應囂囂今年十一歲,個頭矮小,面上稚氣未脫,一張口還是小孩子的脆亮聲音。
這樣一個小童卻老氣秋橫的叫著別人侄孫,怎麼看都自帶嘲諷。
燕銜書面皮一抽,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火,卻也不得不忍住,歪著頭拱手道:
“晚輩修行樂道,還請師叔祖指點。”
應囂囂點點頭,“這個好說,我也略懂一點音律。”
燕銜書哼了一聲,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長方形的木盒,從裡面小心翼翼的捧出一把五絃琵琶。
徐然目光一凝,這琵琶居然是一件靈器,而且看上去古意盎然,靈機充沛,想來是祭煉多年。
華宗愷此時撫須說道:
“這是白榕子前輩的寒松聽雪吧,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已經祭煉成了靈器。”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尹南松此時開口道:
“難得華堂主還記得,這正是寒松聽雪,白榕子前輩隕落前日夜彈奏不歇,最後耗盡自己的心血才將此寶煉成靈器。”
華宗愷知道這是雪霽門的傷心事,點點頭不在多說什麼。
燕銜書取出寒松聽雪後,整個人神色平靜,周身氣機都變的清冷下來。
他抱緊琵琶,跪坐在地,低頭行禮道:
“晚輩獻醜,願為師叔祖彈上一曲【月兒歌】”
應囂囂凝神以待,他也察覺到燕銜書的氣機變化。
隨著燕銜書輕輕揉弦,朦朧又輕快的旋律從他指尖流出。
應囂囂暗暗點頭,他本是世家子弟,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學習琴棋書畫劍等各項技藝。
這燕銜書一出手,他便知道此人的樂道修為已經算是登堂入室。
‘但是僅憑這樣,還是無法打動我的。’
應囂囂閉目傾聽,彷彿看到一片祥和安樂的景象,人人無憂無慮,一切都很美好。
這讓他想起和徐然一起跟在火龍道人座下修行的日子,每天都很快樂,好像會永遠持續下去一樣。
燕銜書彈完序章,手上動作加快,或推或挽,或攏或挑,節奏歡快熱烈。
應囂囂心中一動,這種感覺就像當初在黑石寨經歷的篝火舞會,眾人翩翩起舞,喝到盡興,最後嘴角帶笑的睡在地上。
而此時燕南書的曲子也來到第三章,琵琶聲高昂沖霄,連綿不絕,一往無前的激進。
應囂囂眉頭微皺,這種不顧一切的歡樂,猶如登上九重瓊樓,傲立於高崖絕頂,雖然快意無限,卻未免忽視了危險。
座上的徐然十分訝異。
‘囂囂怎麼還不動手揍他?’
徐然不懂樂律,卻能看懂氣機變化。
隨著燕銜書的不斷彈奏,他的氣息也越來越強,已然拔高到九成火候!
‘這就是樂器帶來的加持嗎。’
徐然並不擔心應囂囂,只是奇怪他為什麼光站在那裡。
徐然環顧一圈,發現眾人都在側耳傾聽,尤其是尹靜安,眼中甚至隱隱有淚光。
再看席間一眾侍女,個個眉眼舒展,面帶笑意,甚至都忘了給自己倒酒。
‘難道,這曲子很好聽?’
燕銜書一直看著應囂囂,發現他的氣息毫無波動,完全不受自己的樂聲干擾。
他神色微沉,手上逐漸加大功力,一身氣機也越發高漲。
上首的尹南松目光微動,閃過一絲失望。
應囂囂一直聽著靜靜聽著,隨著燕銜書的樂聲激進到極點,突然急轉,絃聲撕心裂肺。
猶如一腳踏空萬丈懸崖,或是從九霄瓊樓跌落,一切都墜向深淵,走向毀滅!
“啪!”
一個侍女面色蒼白,手中酒壺摔碎一地。
這一道突兀響聲卻讓燕銜書神色一振,全身氣機彷彿打破一層瓶頸,赫然推舉到了驚人的十層火候!
這等境界不知是多少天驕都無能為力的絕頂境界。
就連燕銜書也是第一次達到這層關卡,在這之前他都止步於九層火候。
‘真是天助!’
他手指如輪,如同幻影一般,絃聲錯雜焦急,聲聲如裂帛,真個好似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一片廝殺之聲。
徐然看著自己面前的碗碟急顫顫的亂蹦,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身旁伺候的少女更是渾身一軟,直接倒在他懷裡。
徐然大吃一驚,這曲子竟然如此了得。
抬頭一看,囂囂闔起雙眼,神色平靜的站在原地。
‘怎麼還不動手?’
應囂囂心神一片平靜,當燕銜書的曲目走到第三章的時候,他心中就充滿了警惕。
當第四章一切突兀的走向毀滅,他也早有預料,心中毫無感覺。
他現在好像站在高空中的神明,俯視著腳下火焰吞噬一切,無數人倒在血泊之中,刀劍廝殺的聲音只讓他覺得吵鬧。
應囂囂聽到現在,心中已經明悟。
這一曲月兒歌,多半講的就是當年雪霽門由盛轉衰的經過。
這裡的突然轉變,就是當年雪霽門因為金丹隕落,從傲視群雄的山上仙宗,變成了被人殘忍分瓜的魚肉。
燕銜書第四章已經推到尾聲,眼見應囂囂仍然恬淡自若,額頭也逐漸冒出冷汗。
‘我就不信你真的鐵石心腸,一點感觸也無!’
燕銜書絃聲再變,大弦幽幽長嘆,小弦啜啜哭泣,生離死別道不盡的淒涼苦。
應囂囂微微點頭,此時雪霽門應該已是喪家之犬,孤苦無依,惶惶不可終日。
席上尹南松面無表情,靜靜的聽著。
下手的尹靜安神情不悅,低垂的眉眼隱隱有怒色。
坐在他身旁的尹詩詩則是擔憂的看著燕銜書。
‘師弟怎麼彈成這樣的曲調,完全走入偏激了。’
而此時的燕銜書已經顧不得那些,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曲目中。
他的曲目也來到第五章,空山明月落。
絃聲只剩無盡的悲涼,哀愁,絕望,彷彿一個人坐在山間古松下,過往的一切都不復存在。
親人、朋友、師長、兄弟都死絕了,自己也命不久矣,只能望月長嘆,夜夜嘔血,一遍又一遍的彈起悲歌,再也看不見希望……
燕銜書腳下蔓延出一片寒冰,逐漸擴散到應囂囂腳下。
徐然在聽不懂,也知道已經到了關鍵時刻,如果囂囂繼續站著不動,那他就要敗了。
此時席間一眾侍女已經忘了規矩,人人嚶嚶啜泣,一臉哀色。
席上尹南松和華宗愷面無表情。
尹靜安卻是怒的額頭青筋直跳,雙手緊握成拳,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身邊的尹詩詩被嚇得面色慘白。
寒冰已經凍住應囂囂的雙腳,燕銜書面露喜色,鼓足最後的真氣,就要走入終章。
應囂囂此時卻睜開雙眼,嘆息一聲:
“燕侄孫,你還不醒悟嗎?”
燕銜書一愣,應囂囂取出寶劍,輕輕一彈。
耳邊突然傳來“繃!”的一聲。
燕銜書低頭一看,絃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