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風華

第700章 終點

他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更遠的地方,飄回了許多年前。

......

冷,刺骨的冷。

雨水混合著泥漿,從破爛的草鞋縫隙裡滲入,凍得腳趾早已失去知覺,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帶走最後一絲體溫。

顧懷拖著灌了鉛的雙腿,踉蹌地奔跑在泥濘不堪的官道上,或者說,那根本不能稱之為官道,只是一條被無數逃難者的腳步和車輪碾軋出來的、寬闊的泥濘傷口罷了。

天地間一片灰濛,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荒蕪的田野,遠處模糊的山巒如同蹲伏的巨獸。路兩旁,偶爾能看到傾頹的村莊廢墟,焦黑的梁木指向天空,像絕望的手臂,更令人窒息的是那無處不在的臭味--腐爛的、甜膩的、死亡的氣息。

水溝裡,不時能看到腫脹發白的屍體,男女老幼皆有,衣不蔽體,保持著各種掙扎扭曲的姿勢,無聲地訴說著飢餓、疾病和兵災的殘酷,幾條瘦骨嶙峋、眼睛冒著綠光的野狗,正瘋狂地撕扯著一具剛剛倒斃不久的屍首,發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聽到腳步聲,它們警惕地抬起頭,齜著沾滿血肉的獠牙,發出低沉的威脅嗚咽。

顧懷胃裡一陣翻騰,差點吐出來,他死死咬著牙,握緊了懷裡那柄鏽跡斑斑、卻被他磨得有些鋒利的柴刀,不敢停留,更不敢去看那些野狗和它們嘴下的“食物”,只是拼命地向前跑,彷彿只要跑得夠快,就能逃離這無邊無際的地獄。

他是怎麼落到這步田地的?

吹著空調瞧著鍵盤的記憶還很鮮活,胸口的絞痛過後,再睜開眼便是被烈火焚燒了一半的村子,最絕望時,他甚至有考慮過是不是陷在了夢境裡醒不過來,只要用柴刀往脖子上一抹,他便能重新擁抱那個熟悉的世界...但最終也還是沒能下得去手。

那邊爬起來,握緊柴刀,鑽進山林,狼狽地逃離。

要去哪裡?不知道。只知道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肚子餓得一陣陣抽搐,眼前陣陣發黑,他已經兩天沒吃到一點像樣的東西了,只在昨天傍晚,從一個剛被洗劫過的破廟角落裡,扒拉出半塊發黴乾硬、沾著香灰的供餅,和著雨水硬嚥了下去。

他無比懷戀那個物質極為充足的時代,一切都那麼便利,一切都那麼觸手可及,他也曾經用年輕的憤怒筆觸抨擊過些什麼,可只有在這一刻,他才發現原來不用擔心今天晚上有什麼能填飽肚子,是那麼美好的感覺。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腿一軟幾乎要栽倒在泥濘裡時,路邊的屍堆裡,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嗚咽聲。

像是小動物的聲音。

鬼使神差地,他拖著步子,挪了過去。

他看到了蜷縮著的、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來歲的小女孩,瘦得皮包骨頭,頭髮枯黃如草,臉上髒得看不出模樣,只有一雙大眼睛,因為過度瘦弱而顯得格外大,不知道是害怕到了無法做出表情,還是已經驚恐到了麻木,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她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單衣,根本擋不住深秋的寒意,小小的身體在瑟瑟發抖。

顧懷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自己都朝不保夕,下一頓飯在哪裡都不知道...

他站在原地,喘著粗氣,雨水順著他雜亂的頭髮流進脖頸,冰冷刺骨,他看著那雙充滿恐懼和絕望的大眼睛,又看了看依舊灰暗的天空和無盡的逃荒路。

良久,他走遠,又走回來,慢慢蹲下身,將柴刀放在一邊,從懷裡掏出那僅剩的一小塊、被他體溫焐得有些軟了的發黴供餅,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小女孩驚恐地看著他,又看看那塊餅,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吃吧。”顧懷的聲音沙啞乾澀,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最終飢餓戰勝了恐懼,她猛地伸出髒兮兮的小手,一把抓過餅子,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

顧懷默默地看著,然後拿起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侍女服,裹在了小女孩身上。

從此,逃荒的路上,多了一大一小兩個相互依偎的身影,他給她起了個名字,叫莫莫,因為剛開始的時候,她的記憶,她的思維,混亂一片,說不出自己叫什麼,只會發出“莫...莫...”的聲音。

後來的日子,並沒有立刻變好,他們一起流浪,睡過破廟橋洞,偷過地主地裡的紅薯,被惡犬追過,被其他的流民搶過,甚至差點被一夥人販子抓走,顧懷憑著那股狠勁和逐漸熟練的柴刀用法,一次次帶著莫莫殺出重圍。

最艱難的時候,他們甚至短暫地加入過一夥佔山為王的小股土匪,顧懷因為識得幾個字,成了二當家--大部分時間,他只需要記下搶來了多少糧食銅板,又分掉了多少,莫莫就躲在土匪窩的角落裡,怯生生地看著那些滿口粗話、渾身臭氣的漢子,但顧懷很快發現,這夥土匪也不過是活不下去的可憐人,那個長得有些矮,明明是個女子卻要模仿男人的頭領還算有點底線,只搶為富不仁的大戶和過路的散兵遊勇,但朝不保夕,隨時可能被官兵或者其他大股土匪吞併。

然後,他帶著莫莫偷偷溜走了。

他們走進了蘇州城,想靠那紙撿來的婚書討條活路,他們住進了李府的那棟小樓,顧懷當起了教書先生,莫莫能在院子裡養些雞鴨,他覺得日子可能會這麼一直過下去了,等到某天東窗事發,或者那位李家小姐不再需要一個贅婿的時候,他就帶著莫莫去遠方,靠攢下來的銀子做個富家翁。

然後,他遇見了楊溥。

到底是怎麼從一個贅婿,變成國子監的經學博士,中間的過程其實已經很難仔仔細細地回想起每一個細節了,只記得認識了趙軒,住在了京城,下了江南平叛,他這隻原本註定要在泥濘裡掙扎求存的螻蟻,被時代的洪流猛地拋起,身不由己地捲入了帝國最高權力的漩渦中心,從經學博士到定遠將軍,從京城保衛戰到經略北境,爵位從伯到侯再到王,他一步步往上爬,不知不覺,他已經站到了所有人的最前方。

他遇到過賞識提拔他的人,像楊溥;也遇到過欲置他於死地的政敵;有過並肩作戰的夥伴,也有過殘酷的背叛與清算,他親眼見證了帝國的腐朽與奢華,也親身經歷了戰爭的血腥與殘酷,他利用另一個世界的知識,安定秩序,推廣作物,甚至籌建了最初的“清池”工業區,嘗試複製記憶中那些能改變世界的力量--水泥、鋼鐵、最初的蒸汽機原型...

他不知道自己的終點在哪裡,只是本能地抓住一切機會,利用一切資源,拼命地向上爬,彷彿只有站在最高處,才能獲得一絲安全感,才能...為這個混亂不堪的世道,做點什麼,直到...他被推到了那個位置面前,龍椅冰冷,卻又散發著令人眩暈的誘惑。

是退,保全自身?還是進,賭上一切,去握住那至高無上的權柄,嘗試著...按自己的心意,去改變這個腐朽不堪、卻又承載著億兆生靈的帝國?

他選擇了後者。

於是,有了北伐,有了滅遼,有了登基,有了新朝,有了年號靖平,有了下南洋,有了探索博安洲,有了逼降葡萄牙,有了眼前這幅萬國來朝的繁榮,也有了這無邊無際、沉重得讓他時常喘不過氣的責任與...孤獨。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

顧懷緩緩睜開眼,御案上的燭火跳躍了一下,將他挺拔卻略顯孤寂的身影投在巨大的地圖上。

真的,好長一段路啊。

從路邊水溝裡等死的逃荒少年,到執掌天下、接受萬國使節朝拜的帝王。

這一路,他失去了太多,也得到了太多。他見過最底層的絕望與掙扎,也經歷過最高層的陰謀與殺戮,他利用過無數人,也被無數人利用過,他推行過善政,也下達過株連九族的殘酷命令,他內心深處,那個提著柴刀在風雨中奔跑的少年似乎從未遠去,時時提醒著他這世界的冰冷與殘酷;而帝王的冠冕和責任,又迫使他必須看得更遠,必須冷酷地權衡,必須為了所謂的“大局”和“未來”,做出許多身不由己的選擇。

他徹底融入了這冰冷的紫禁城,成了這龐大帝國機器最核心、也是最孤獨的部件。

未來會是什麼樣?

他不知道。

江南的絲織工坊裡,那些轟鳴的蒸汽機,是否會像另一個世界那樣,最終孕育出顛覆性的力量?博安洲的殖民浪潮,會將大魏帶向星辰大海,還是最終反噬自身?與歐洲的接觸和貿易,是會讓大魏吸收養分變得更加強大,還是會提前引爆文明的衝突?這個世界線的歷史,將會走向何方?

皇位的傳承,難道還要繼續世襲罔替下去?這個制度本身,難道就是最優解嗎?他來自另一個世界,深知其弊端,但他有能力改變嗎?在眼下這個生產力條件下,在一片廢墟剛剛重建、內部矛盾依舊錯綜複雜的帝國,貿然進行過於超前的改革,無異於自取滅亡。

他能做的,或許只是當一個“守舊”的皇帝,小心翼翼地守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和平,盡力推動生產力的緩慢進步,播下一些種子,為後來者鋪一點點路,真正的鉅變,或許需要幾代人的時間,需要物質基礎積累到一定程度,才會自然而然地發生。

但那一天,會到來嗎?

他希望能。他希望自己走過的這條路,受過的這些苦,做出的這些犧牲,最終能換來一個不一樣的結局,一個或許不算完美,但至少能讓更多人活下去、活得更好一點的盛世,一個華夏文明能真正走向海洋、擁抱世界、避免屈辱的未來。

這或許就是他穿越時空,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所在吧。

儘管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儘管孤獨與疲憊常伴左右。

但他,別無選擇。

......

翌日,太極殿大朝會。

景陽鐘鳴,九響渾厚。

文武百官,各國使節,依序魚貫而入,太極殿內,蟠龍金柱,金磚墁地,氣象萬千,比之顧懷剛登基時,更添了幾分威壓與繁華。

百官佇列中,多了許多新面孔,有從龍功臣,有科舉新銳,也有歸附的遼、夏、高麗降臣。他們的臉上,洋溢著一種開拓進取的朝氣,但也夾雜著對權力和海外財富的貪婪。

各國使節隊伍更是蔚為壯觀,高冠博帶的高麗、倭國使臣恭敬有加;身著豔麗服飾的南洋諸王使者好奇地打量著四周;來自西域乃至波斯的商人使節,眼神中充滿了對貿易的渴望;面板黝黑的非洲酋長之子,戴著巨大的黃金飾品,侷促不安;而那幾位葡萄牙特使和義大利傳教士,則面色複雜,既有不甘屈辱的憤懣,又有對東方帝國強大實力的深深敬畏,還夾雜著一絲對潛在利益的算計。

“陛下臨朝--!”

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中,顧懷身著玄黑十二章紋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緩步登上丹陛,端坐於龍椅之上。冕旒微微晃動,遮住了他部分眼神,令人看不清喜怒。

繁瑣的朝儀之後,重頭戲終於到來。

鴻臚寺官員高聲唱喏,引導各國使節依次上前,呈遞國書貢禮,說著一早背好的、拗口的頌聖之詞。

葡萄牙特使臉色蒼白,用顫抖的手捧上國書和禮單--其中包括了被迫承諾的貿易優惠條款和一批西洋奇器,語氣乾澀地表示“友好通商”的願望;義大利傳教士則獻上精美的聖經、十字架和自鳴鐘,試圖表達“傳播福音”的請求,被顧懷淡淡一句“朕於百家學說,相容幷蓄,然教化之事,自有章法”輕輕擋回,讓他們先去鴻臚寺學習“天朝禮儀典章”再說;非洲酋長之子獻上了象牙、黃金和鴕鳥毛,結結巴巴地表達了對大魏的仰慕...

顧懷居高臨下,平靜地接受著這一切,說著公式化的撫慰和勉勵之語,他的目光掃過殿下的形形色色面孔,看到了敬畏,看到了貪婪,看到了算計,也看到了懵懂,這就是他的帝國,這就是他如今所要面對的世界。

最後,楊哲出列,代表整個遠征船隊,正式獻上此行最重要的成果,那巨大的、覆蓋著明黃綢緞的托盤再次被抬上大殿。綢緞掀開,露出了更加豐富、更加驚人的物品:繪製精確的環球海圖--雖然還有大片空白、地球儀的仿製品、西洋戰艦的模型、各種前所未見的動植物標本、礦石、以及一疊疊厚厚的文書。

朝堂之上,再次響起壓抑不住的驚呼和吸氣聲,尤其是當那地球儀被小心抬起,向眾人展示“大地如球”的概念時,引起的震動遠超上一次,許多老成持重的官員面露駭異難以置信之色,而一些年輕官員和將領眼中則爆發出狂熱與興奮的光芒。

世界的面貌,在這一刻,以一種粗暴卻無可辯駁的方式,撞入了所有大魏頂層統治者的腦海中。

顧懷看著這一切,看著他的臣子們臉上的震驚、狂喜、恐懼、茫然...他知道,歷史的車輪,已經被他強行扳動,駛上了一條完全未知的軌道。

或許充滿荊棘,或許危機四伏。

但,終究是向前了。

他緩緩站起身。

丹陛之下,瞬間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聚焦於龍椅之上。

顧懷的目光,緩緩掃過他的文武百官,掃過那些形形色色異國使者,掃過殿外那片廣闊而湛藍的天空,彷彿要穿透時空,看到更遠的未來。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與整個帝國共鳴的力量,在巨大的太極殿中迴盪:

“四海賓服,萬國來朝,此乃天佑大魏,亦乃爾等臣工、將士、萬民同心之功!”

“然,天地浩渺,舟楫無終。今日之盛,非終點,乃新始!”

“望爾等,內修政理,撫育萬民,格物致知,百工競進;外拓海疆,互通有無,宣威佈德,不辱國體!”

“朕,與爾等,共勉之!”

“願我大魏--國祚永昌!”

片刻的死寂之後,更加狂熱、更加整齊的山呼海嘯般爆發出來,聲震屋瓦,直衝雲霄: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魏國祚永昌!”

在這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顧懷緩緩坐回龍椅,冕旒之下,無人得見的天子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疲憊,以及一絲...彷彿卸下千斤重擔般的釋然,卻又混合著對未來的無限憂慮與,渺茫的希望。

這條路,他走到了這裡。

但路,還在腳下延伸。

至於終點...

他微微閉上了眼睛,將所有的喧囂與繁華,都隔絕在外。

想必,會是個風景很好的地方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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