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著略顯寬大格子襯衫和及膝大褲衩的男人,正站在冰櫃前,透明的玻璃門映出他有些怔忪的臉,冰櫃裡的冷氣嘶嘶地往外冒,白霧纏繞在他小腿邊,他盯著裡面琳琅滿目、包裝各異的瓶瓶罐罐,眼神裡是一種極度陌生的審視。
方盒子裡的詞彙光怪陸離,他感覺能聽明白那些詞是什麼意思,但連起來就感覺成了天書,像是隔著一層濃霧聽異邦人交談。
男人微微晃了晃頭,試圖驅散腦中的混沌,上一刻,他分明還嗅到御花園裡晚春的花香,聽到顧懷那嘶啞卻強作平靜的聲音,感受到生命正一絲絲從自己枯槁的身體裡抽離,那沉重的龍袍,那冰冷的玉璽,那徹夜不熄的燭火,那奏摺上暈開的血點...都遠去了。
閉眼是欽安殿的死寂,睜眼卻是...
他站在一條從未見過的寬闊街道旁,腳下是平整異常的黑灰色地面,不見半分塵土,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巨大“樓宇”,高聳入雲,玻璃牆面映著夕陽最後的餘暉,金光燦燦,晃得人眼暈,無數方盒子似的鐵皮車無聲地滑過街道,速度極快,尾部亮著猩紅的眼,燈光次第亮起,白的、黃的、紅的、綠的,交織成一片流動的光河,比上元節的燈市輝煌百倍,卻少了那份煙火人氣,只有一種冰冷的、機械的繁華。
喧囂聲浪包裹著他,鐵皮車的呼嘯,遠處隱約的鳴笛,店裡傳出的古怪樂聲,還有身邊匆匆走過的人影--穿著露胳膊露腿的奇異短打衣裳,低頭盯著手中一塊發亮的小鏡子,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
這是...幽冥?
“...國內新能源產業蓬勃發展,預計今年光伏發電新增裝機容量將再創新高...”牆上的方盒子還在響著。
“光伏...裝機...”他無意識地重複,像個剛學舌的嬰孩,喉嚨幹得發緊,像被塞了一把沙,他舔了舔同樣乾裂的嘴唇,目光繼續被那個亮著燈、透著絲絲寒氣的透明櫃子吸引,裡頭整齊碼放著五顏六色的琉璃瓶,瓶身上印著光怪陸離的圖畫和文字。
一個年輕男人越過他,打著哈欠拉開冰櫃門,冷氣白濛濛地湧出,男人隨手拿出一瓶綠色的瓶子,看了看,又塞回去,換了瓶藍色的,然後“哐當”一聲關上門,走向店內一個發光的臺子。
趙軒怔了怔,學著他的樣子,也拉開那冰櫃門,一股更強的冷氣激得他手臂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他猶豫了一下,從裡面拿出一瓶深綠色的、印著葉片圖案的塑膠瓶,冰涼的觸感極為真實。他翻來覆去地看著,手指摩挲著瓶蓋上奇怪的鋸齒狀紋路,又看了看那一排排光怪陸離的文字和數字標籤。
“...這可真方便...”他嘀咕了一句,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試探性的沙啞,彷彿還不習慣這具喉嚨的振動,這語言脫口而出,自然而熟悉,卻又和他記憶中任何一種官話或方言都對不上,奇異的腔調,但意思卻明明白白。
他拿著瓶子,學著前面一個人的樣子,走到一個發著光的小螢幕前,螢幕後面坐著個年輕人,頭也不抬地刷著手裡一個更小的、發光的板子。
“四塊五。”年輕人說,手指在板子上劃得飛快。
趙軒愣住。
年輕人等不到回答,終於抬起頭,眼神裡帶著點不耐煩,又問了一遍:“掃碼還是現金?”
掃碼?現金?是何物?他只見方才那格子襯衫男人將一張小小的、彩色的紙片遞了過去,年輕人接過,在一個會發響的小盒子上按了按,然後開啟一個小抽屜,找了幾枚亮晶晶的小金屬片給他。
趙軒在身上摸了摸,那粗糙的棉布褲衩口袋裡空空如也,他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窘迫,但迅速被一種更深沉的困惑取代。
他沒有那種紙片。
年輕人嘆了口氣,聲音拖長了點:“哥們兒,你這...沒帶錢?”
正當趙軒有些無措時,旁邊一個正彎腰在冰櫃裡翻找的大媽直起身,看了看他手裡的瓶子,又看看他窘迫的樣子,忽然開口:“喲,這小夥子是不是沒帶錢?渴壞了吧?阿姨幫你給了得了,多大點事兒。”說著,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抽出三張那種彩色小紙片遞過去:“正好,幫我這瓶水一起算了。”
年輕人收了錢,找了零,大媽朝著趙軒擺擺手:“快喝吧,看你這臉白的。”
趙軒握著那冰涼徹骨的瓶子,看著大媽離去的背影,怔了片刻,他低頭看著瓶身上凝結的水珠,沾溼了手心,他嘗試著模仿她的動作,擰動瓶蓋,“咔噠”一聲輕響,瓶蓋開了,一股帶著清新薄荷和甜味的氣體逸出,他遲疑地喝了一口。
一股強烈的、帶著氣泡的甜味猛地衝擊著他的味蕾,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刺激得他差點咳出來,這是什麼水?似酒非酒,甜得發膩,卻又帶著一股藥草似的古怪香氣,遠不如宮裡的清茶或御釀順口,但他實在太渴了,又灌了幾口,那冰冽的感覺倒是暫時壓下了喉間的幹火。
“可樂勁兒大吧?”年輕人看他那樣,嗤笑一聲,“慢點喝,別嗆著。”
趙軒沒聽懂“可樂”是什麼,只含糊地點點頭,握著瓶子走出便利店,冰冷的瓶身與他指尖的溫度交融,化開些許水跡,他站在便利店門口的光暈裡,看著眼前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車水馬龍,光影流轉,喧囂卻隔膜。
“可真方便...”他下意識地低聲咕噥了一句,說的是顧懷曾掛在嘴邊的那個詞,不用銅錢銀錠,不用繁瑣的找零,甚至不用掏出實物,照一下那發光的鏡子即可,還有那瞬間製冰的櫃子,牆上能說話能顯影的“電視”...顧懷說的,竟都是真的。
他沿著寬闊平坦的人行道漫無目的地走著,努力消化著所見的一切,無人看他。無人對他投以過多的目光,頂多匆匆一瞥,這是一種巨大的...疏離感,他像一滴水落入沸騰的油鍋,瞬間被排斥開來,卻又因這排斥而獲得了奇異的觀察自由。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房東先生!可算找到您了!”
一個清脆又帶著點急切的女聲從他身後傳來,趙軒下意識回頭,只見一個年輕女子快步向他跑來,這女子穿著更是“傷風敗俗”--上身一件緊窄的短衣,露出纖細的腰肢,下身一條極短的褲子,兩條白生生的長腿晃得趙軒立刻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再看第二眼。
那女子卻毫無所覺,跑到他面前,微微喘著氣,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房東先生!您怎麼回事啊?訊息不回,電話不接,我都在您家門口蹲了兩天了!手機上永遠找不到您人!您這手機是丟了嗎?還是又沒電了?下個月房租我準備好了,一直聯絡不上您,差點以為您出什麼事了!”
房東?訊息?電話?房租?
一連串陌生的詞彙砸過來,趙軒聽得雲裡霧裡,但他捕捉到了最關鍵的資訊:這個姑娘,在找他,並且稱他為“房東”,她還提到...錢?
姑娘見他只是愣愣地看著自己,不說話,似乎更急了,她從隨身揹著的小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紙袋,不由分說地塞到趙軒手裡:“喏,這是下季度的房租,您點一點!一共三千五!按您上次說的,不收轉賬--我可是準時交了啊,您可不能再說要漲租或者趕我走了!”
沉甸甸的紙袋入手,趙軒下意識地捏了捏,透過薄薄的紙袋,能感覺到裡面一沓沓紙張的輪廓,是那種...便利店裡的彩色小紙片?很多。
他低頭看著紙袋,又抬頭看看眼前一臉認真的姑娘,完全無法理解眼下是什麼狀況,他成了...“房東”?還有人主動送錢上門?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沙啞,試圖說點什麼。
但那姑娘顯然沒打算多留,把錢塞到他手裡就好像完成了天大的任務,長舒一口氣:“行了,錢給您了,收據我放包裡了,下次給您帶過來!您下次可千萬別玩失蹤了,聯絡不上人怪嚇人的!我先走了啊,還得回去加班呢!”
說完,也不等趙軒回應,衝他擺了擺手,轉身快步匯入了人流,很快消失不見。
趙軒獨自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個沉甸甸的、裝著錢的紙袋,另一隻手還握著那瓶冰涼的“可樂”,晚風吹過,帶來一絲涼爽,卻吹不散他心頭的迷霧。
房東?他似乎...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憑空多了一個身份,這個世界,未免也太光怪陸離了些。
他掂了掂手裡的紙袋,沉默片刻,將其塞進了寬大的褲兜裡,然後,他繼續朝前走去,步伐不再那麼茫然,多了幾分探究的意味。
他需要弄明白,這到底是個怎樣的世界,而“大魏”,又去了哪裡。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一處街心公園,綠草如茵,樹木婆娑,比御花園少了匠氣,多了野趣,一些老人聚在一起,有的在慢悠悠打著一種類似太極的拳法,有的圍坐在石桌旁下棋,還有的只是閒坐聊天。
一個穿著白色汗衫、搖著蒲扇的老頭正獨自坐在長椅上,看著不遠處嬉鬧的孩童,趙軒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
老頭瞥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搖他的扇子。
趙軒沉默了片刻,組織著語言。他該從哪裡問起?斟酌半晌,他選擇了一個最直接,也最讓他心頭縈繞不去的問題。
“老人家,”他開口,聲音儘量放緩,“您...知道大魏麼?”
老頭搖扇子的手頓了一下,扭過頭,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眼神裡帶著點疑惑和好笑:“大魏?什麼大魏?哪兒的地兒啊?沒聽說過。”
趙軒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他不死心,又補充道:“不是地方,是...朝代,李唐之後,不就是大魏麼?”
“唐朝之後?”老頭皺起眉頭,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傻子,“年輕人,喝多了還是睡迷糊啦?唐之後是五代十國,然後是宋、元、明、清!哪兒來的什麼大魏?你說的是曹操那個魏國?那是三國,漢之後了,差著好幾百年呢!”
宋元明清...
幾個字像冰錐,狠狠刺入趙軒的耳膜,凍僵了他的血液,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不是大魏...是宋?
他嘔心瀝血、殫精竭慮想要保住的大魏,在歷史長河裡...不存在?
“不可能...”他下意識反駁,“大魏定都汴梁,與遼國對峙百年...”
老頭擺擺手,從旁邊椅子上拿過一個扁平的、會發光的小板子,手指在上面點劃了幾下,然後遞到趙軒面前:“喏,你自己看,歷史年代表,清清楚楚的,唐完了是宋,北宋南宋,然後蒙古人來了是元朝,朱元璋建立明朝,女真入關是清朝...沒你說的那個大魏。”
趙軒的手指有些顫抖,接過那個發光的小板子,螢幕上清晰地列著一排排朝代名稱和起止年份,他意識到自己能看懂這些文字,目光便急切地搜尋著“魏”字...找到了!“曹魏”、“北魏”、“東魏”、“西魏”...都不是他的大魏,他的目光落在“宋”上,北宋、南宋...偏安江南,與北方異族對峙,最終...覆滅。
國姓為趙,起於陳橋,定都開封,南渡臨安...聯金滅遼,最終卻引狼入室...襄陽苦守,崖山跳海...
字字句句,冰冷殘酷。
真實的歷史...原來這就是顧懷所知的,真實的歷史軌跡?
難怪...難怪當初下江南平叛時,顧懷看向他的目光總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悲觀的審視,難怪他每每說起北伐,說起要收復燕雲,再造強漢盛唐般的榮光時,顧懷的反應總是不如他那般熾熱,反而帶著一種深深的憂慮和審慎,難怪顧懷總是對朝堂上的傾軋、軍隊裡的積弊、民間的困苦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和...近乎未卜先知般的警惕。
原來,在顧懷所知的那個“歷史”裡,這片土地上曾經有一個名為“宋”的王朝,走過了一條與大魏何其相似的道路--起於兵變,困於黨爭,弱於軍事,屈於外辱,最終...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空虛感攫住了他,彷彿他過去二十七年的人生,他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嘔心瀝血,他登基時那份沉重的責任,他深夜批閱奏摺時燃盡的燭火,他面對國庫空虛時的焦頭爛額,他強撐病體與朝臣周旋的殫精竭慮,甚至他最後對顧懷的那番算計和逼迫...所有的一切,在這個“真實”面前,都變成了一個蒼白可笑的笑話。
他為之煎熬、為之努力、甚至為之付出生命的那一切,有什麼意義?大魏...根本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史書之中。它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甚至連漣漪都未曾泛起,就沉沒在了時間的洪流裡。
“小夥子?小夥子?”老人見他盯著手機螢幕,眼神發直,臉色灰敗得像死人一樣,不由得真有些慌了,輕輕推了他一下。
趙軒猛地一震,像是從一場噩夢中驚醒。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不知何時又攥緊的拳頭,手心裡全是冰涼的冷汗,他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帶著青草和汽車尾氣的混合味道,嗆得他喉嚨發癢。
他動作有些僵硬地將手機遞還給老人,努力扯動嘴角,想擠出一個表示無礙的笑容,卻最終只形成一個極其難看的表情。
“多謝...老人家,”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打擾了。”
他站起身,步伐有些虛浮地朝公園深處的一個人工湖走去,背後傳來老人擔憂的嘀咕聲:“怪人...真是怪人...”
人工湖不大,水色在夕陽餘暉和漸起的路燈映照下,泛著粼粼波光,湖邊栽著垂柳,枝條輕拂水面。趙軒走到湖邊,找了一張無人的長椅坐下,目光空茫地望著湖水。
這便是顧懷所說的那個世界麼?
的確很好,百姓無需擔憂溫飽,世界變得很小,天涯海角皆可去得,沒有隨時可能叩關的遼騎,沒有層出不窮的民變,沒有盤根錯節的黨爭,沒有需要他殫精竭慮、嘔心瀝血去維持的搖搖欲墜的江山。
可是,他熟悉的一切都不在了。
他的大魏,他的臣民,他視若兄弟的顧懷,他那些心思各異的朝臣,甚至他厭惡的太子兄長...都不在了,御書房的墨香,金鑾殿的朝拜,邊關的烽火,百姓的炊煙...全都煙消雲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那些不眠的夜晚,那些嘔出的心血,那些在絕望中強撐起的希望,那些在生命最後時刻對未來的瘋狂算計和寄託...又有什麼意義?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虛無,像冰冷的湖水,慢慢淹沒了他的心臟,他坐在那裡,像一尊被遺忘在時光角落的石像。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低著頭,慢吞吞地沿著湖邊小路走來,那人手裡牽著一根繩子,繩子另一端拴著一隻毛茸茸的、胖乎乎的大白狗,那人全神貫注地盯著手中那塊發亮的小鏡子,手指飛快地在上面戳點著,嘴裡還偶爾唸唸有詞地罵兩句“豬隊友”、“坑貨”。
那狗倒是活潑,東嗅嗅西聞聞,突然,它像是發現了什麼極其吸引它的東西,猛地抬起頭,鼻子朝趙軒的方向使勁抽動了兩下,隨即興奮地“汪”了一聲,撒開短腿就朝著趙軒衝了過來!
繩子瞬間繃直!正沉迷於手中“鏡子”的年輕人完全沒防備,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巨力拽得一個趔趄,手裡的“鏡子”也差點脫手飛出去。
“我靠!死狗!發什麼瘋?!”年輕人狼狽地穩住身形,氣得罵罵咧咧,使勁拽著繩子,“回來!二狗子!你他媽看見啥了?!”
那又白又胖的狗卻根本不理會主人的怒吼,掙脫不開繩子,就圍著趙軒坐的長椅使勁轉圈,一邊轉一邊衝著他興奮地搖尾巴,汪汪直叫,那叫聲裡聽不出惡意,反而充滿了某種...異樣的感覺?
年輕人一邊收著繩子,一邊抬頭看向無端被自家狗子“騷擾”的目標,嘴裡還在道歉:“哎對不起對不起啊哥們兒,這傻狗今天不知道抽什麼風...沒嚇著你吧?我這就把它拉走...”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因為坐在長椅上的那個穿著格格不入的粗布衣褲、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的男人,正抬起頭,用一種極其複雜、難以置信、彷彿見了鬼一般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他。
那雙眼睛深邃,帶著一種年輕人無法理解的、沉重的疲憊和震驚。
然後,他聽到那個男人開口了,聲音沙啞而顫抖,帶著一種試探,一種幾乎要破碎的期望:
“顧...懷?”
年輕人猛地一愣,下意識地應道:“啊?你...認識我?”他仔細打量著趙軒的臉,搜尋著自己的記憶,卻毫無印象,這麼俊朗的人,見過不應該忘記啊。
趙軒看著眼前這張臉,更年輕,眉眼間少了那份經年累月的風霜沉澱和位高權重的威勢,更多的是屬於這個和平時代的、略帶散漫和困惑的神情,穿著簡單的T恤和運動短褲,腳上是運動鞋,渾身透著一種他沒見過的鬆弛感。
但這張臉,的的確確,就是顧懷,年輕了一些的顧懷。
巨大的、荒謬的狂喜和更深的失落交織著湧上心頭,衝擊得他幾乎說不出話。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語調的平穩:
“我...趙軒啊。”
“趙軒?”對面的“顧懷”皺緊了眉頭,更加困惑地打量著他,眼神裡的警惕慢慢浮起,“哪個趙軒?我小學同學?初中同學?不對啊...沒這號人啊...”
他嘀咕著,一邊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手機:“哥們兒,你認錯人了吧?下句話是不是就是我小學同學?你等著,我這就報警...哦不,我這就打電話問問我媽...”
趙軒看著對方那全然陌生、帶著戒備和“這人是不是有病”的眼神,聽著那完全不著調的話語,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澆滅。
這不是他的那個顧懷。
這個顧懷,不是那個曾與他並肩作戰、喝酒談天、互託生死的顧懷,更不認識那個臨死前苦苦算計、逼其挑起萬里江山的他。
他們之間那沉重而熾烈的過往,在這個世界裡,蕩然無存。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但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猛地照亮了他的腦海。
顧懷曾經說過...“說不定,會有另外一個世界呢?你在這邊閉上眼睛,就在那邊醒過來,然後擁有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
完全不同的人生...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不就是活生生的證明嗎?他不是那個肩負重任、心思深沉的靖北王,他只是這個和平世界裡一個普通的、會罵人、會遛狗的年輕人。
而自己...不也正擁有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的開端嗎?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身份,甚至...口袋裡還有一筆陌生的錢。
死亡不是終結,而是另一段旅程的開始。
顧懷沒有騙他。
那些煎熬的夜晚,那些努力,在那個已然消失的大魏時空裡,或許並非全無意義,至少,他對得起自己的責任,對得起那些信任他的臣民。而在這裡...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臉警惕、隨時準備打電話的年輕顧懷,看著那隻還在衝他搖尾巴、汪汪叫的蠢狗,看著周圍靜謐的公園湖景,看著遠處璀璨卻冰冷的城市燈火...
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苦澀、茫然、卻又隱隱生出一絲微弱希冀的情緒,在他心底慢慢滋生。
他可以...重新活一次了。放下那些如山般沉重的責任,真正像個人一樣,為自己活一次,可以去看看顧懷說過的那些天涯海角,可以嘗試所有未曾經歷過的事情,可以...重新認識這個年輕的、陌生的顧懷,重新和他做朋友。
這一次,不再是君臣,不再是揹負著家國命運的設計與託付,或許...只是單純的朋友。
只可惜警察的效率比想象中高得多。
或許是這個時代的“顧懷”那通電話描述得過於清晰--“公園湖邊有個精神疑似不正常的陌生男子準確叫出了我的名字並聲稱是我老朋友可能是我走失多年的小學同學但我覺得他更像是在搞新型詐騙或者真的需要幫助”--總之,紅藍閃爍的光芒很快便劃破了公園漸深的夜色,平穩地停在了不遠處的路邊。
兩名穿著藏藍色制服、裝備整齊的警察下了車,朝他們走來,步伐沉穩,目光銳利而專業,迅速掃視了一下現場情況--一個看上去魂不守舍渾渾噩噩、臉色蒼白的年輕男子,一個牽著狗、一臉“警察叔叔終於來了我可鬆了口氣”的報案人,還有一隻興奮過度試圖去嗅警察鞋子的薩摩耶。
趙軒:“...”
他看著顧懷那張年輕的臉,心想顧懷,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
混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