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風華

第695章 漠北

大概每個人都會有隻屬於他們的答案吧。

......

北平。

宮城巍峨,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象徵著新朝新都的肅殺與威嚴,然而,這肅殺之下,一股蓬勃的、帶著海洋與遠方氣息的躁動卻在湧動。

碼頭上,卸下南洋香料、象牙、珍奇鳥獸的巨舶尚未離開,裝載著瓷器、絲綢、茶葉、以及更多移民的新船隊又在集結,水手們粗獷的號子聲和商賈們喧囂的議價聲混雜在一起,通往西方的驛道上,駝鈴悠揚,滿載著對遙遠國度傳說和財富渴望的車隊絡繹不絕,帝國的中樞,正以前所未有的熱情,貪婪地吸納著來自四面八方的養分,並將觸角伸向認知的極限。

但這片蒸騰的、充滿野心的喧囂,被一道來自北疆的六百里加急,狠狠撕開了一道冰冷的口子。

“報--!!!鎮北關急報!遼國餘孽耶律崇,糾結殘部萬餘,猛攻鎮北關!關牆西段一度被突破!守軍傷亡慘重!遼境多處烽燧告急,疑有舊遼勢力呼應!”

淒厲的呼喊聲穿透了重重宮門,如同一聲炸雷,在剛剛結束早朝、尚沉浸在新帝國藍圖中的御書房外響起,書房內,空氣中瀰漫著上等松煙墨與新貢南洋沉水香的清冽氣息,巨大的北疆輿圖與更為龐大的、標註著新發現航線和殖民點的海疆圖並排懸掛,象徵著帝國陸海並進的雄心。

龍案後,顧懷一身玄色行龍服,正凝神批閱著關於澳洲金礦開採進展的奏摺,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御極稱帝,並未帶來想象中的解脫,反而將更重的擔子壓上肩頭,下首,兵部尚書任彬、戶部尚書錢惟濟、內閣首輔李仁、次輔張紹等幾位重臣垂手侍立,氣氛原本還算平和。

這聲急報,如同冰水潑入滾油。

顧懷執筆的手猛地一頓,一滴濃墨在奏摺上暈開,迅速洇染成一片刺目的汙跡,他緩緩抬起頭,眼神瞬間變得如同極北的寒冰,銳利得能刺穿人心,沒有震怒,沒有咆哮,但那驟然降臨的低氣壓,讓整個御書房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度。

兵部尚書任彬,這位年輕氣盛、巡邊數年的尚書,當年就能在汴京城頭親自對著遼人開炮,這麼多年下來,脾氣依舊火爆,第一個按捺不住,一步跨出:

“陛下!區區耶律崇,喪家之犬!竟敢犯我天威!臣請旨,即刻發兵!以雷霆萬鈞之勢,犁庭掃穴,蕩平漠北殘寇!將那耶律崇碎屍萬段,懸首轅門!以儆效尤!此等跳樑小醜,若不速滅,則新附之遼境人心浮動,遺禍無窮!更恐遼東女真,藉機生亂!當以鐵血手段,永絕後患!”

他話音未落,戶部尚書錢惟濟那張圓胖、常年為錢糧操勞而顯得愁苦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蹦了出來,聲音甚至有些破音:

“任大人!任尚書!你說的輕巧!犁庭掃穴?蕩平漠北?你知道那要多少錢糧?!要多少民夫?!要多少條人命去填那草原的無底洞嗎?!”他激動得幾乎要撲到任彬面前,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去年滅遼,打爛了半個北疆!撫卹、安置、築城、屯田,哪一項不是金山銀海往裡填?京城還在擴建,宮城也在修繕,如今國庫連底子都快空了!你看看!你抬頭看看!”

錢尚書顫抖的手指,幾乎要戳到牆上那幅宏偉的海疆圖和西方探索路線圖上:“博安洲什麼時候才能反哺中原?更何況遠水解不了近渴!下南洋的第二批船隊,滿載著移民和軍械剛走,那是掏空了江南三省的府庫才湊出來的!西邊!通往什麼歐羅巴的商路還沒打通,投入的本錢還沒收回一個銅板!還有幽燕十六州!還有剛打下來的遼境!百廢待興!到處都要錢!要糧!要人!”

他越說越激動,眼圈都紅了,猛地一撩官袍下襬,撲通一聲朝著顧懷跪下,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悲憤:“陛下!臣掌管天下錢糧,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您要是下令全面開戰,那...那就先把老臣這顆腦袋砍了去!看看它值不值十萬石糧餉!值不值十萬條民夫的性命!”說完,以頭搶地,咚咚作響。

御書房內一片死寂,只有錢尚書粗重的喘息和額頭觸地的悶響。

這位尚書升任戶部最高長官之前,是戶部侍郎,可以說這麼多年以來,大魏的帳都是他在算,當初連年北伐,大魏能撐下來,除了楊溥在汴京居中排程以外,這位錢尚書也堪稱功不可沒--所以他今天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就說明他不是單純反對打仗,而是...實在沒了辦法。

但凡有辦法可想,都不至於急得要在御書房耍流氓。

見堂堂戶部尚書額頭都磕得紅腫一片,內閣首輔李仁知道不是看戲的時候,連忙上前打圓場:“陛下,錢尚書所言,雖...激烈,卻也是實情,漠北遼闊,耶律崇殘部飄忽不定,大軍深入,補給艱難,恐重蹈昔日漢武征伐匈奴、隋煬三徵高句麗之覆轍,空耗國力,動搖國本,且觀此次遼孽作亂,規模雖看似不小,然其困獸猶鬥,意在攪亂,未必真能撼動北平行省根基,是否...可令李易李將軍加強邊境防務,固守關隘,以靜制動?待其鋒芒耗盡,糧草不濟,自然潰散。”

簡而言之就是李仁覺得那位前遼國太子不過是窮瘋了想來搶一把,堵回去就完了--自古以來遊牧民族沒事就南下打秋風的事還少麼?實在犯不著興師動眾徵草原。

而次輔張紹顯然就想得更多了:“陛下,首輔之言有理,然而臣更憂者,在於此亂背後,恐有推手,耶律崇殘兵,何以能如此精準襲擾我新設之鎮北關?完顏阿骨打部在草原追剿數月,寸功未建,其部動向,樞密院可有最新密報?臣恐...此乃驅虎吞狼之計!若我大軍主力被牽制於草原,遼東空虛,則金國餘孽,恐生鉅變!當務之急,應嚴令李正然,務必鎖死遼陽門戶,絕不容女真殘部有東歸之隙!同時,或可遣一能臣,持天子劍,總督北平行省軍政,統籌應對。”

幾位重臣,意見分歧,任彬主戰,殺氣騰騰;錢惟濟哭窮,死諫阻戰;李仁主守,以逸待勞;李張紹則看到了更深層的陰謀,強調固本防變。

看起來誰都有道理,看起來誰哪種方法都可行。

爭論聲在御書房內迴盪,任彬怒斥錢惟濟畏敵如虎,錢惟濟反諷任彬好大喜功不顧民生,李仁試圖拉架,張紹則反覆強調遼東的危險性,帝國剛剛展開的、令人心潮澎湃的殖民與探索藍圖,似乎瞬間被北疆這突如其來的烽火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

顧懷一直沉默著,他靠在寬大的龍椅上,手指緩慢地敲擊著堅硬的紫檀木扶手,發出篤、篤、篤的輕響,那聲音不大,卻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讓激烈的爭論漸漸平息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張年輕卻已刻滿帝王威嚴的臉上。

他看著牆上那幅巨大的北疆輿圖,目光掃過標註著“鎮北關”的位置,掃過遼境那些新設的府縣標記,掃過被圈起來的“順義川”,最後,久久地停留在代表完顏阿骨打部活動區域的那個模糊的紅點上。

腦海中,閃過上京初定時,對李正然的交代,也閃過李正然不久前那封關於“順義川”異動、納哈出煽動“將魏國變為新遼國”的密奏。

遺忘?顧懷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樹欲靜而風不止。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給他溫水,他就會乖乖泡軟的,那鍋裡的蛙,不甘心被煮熟,它想跳出來,還想把鍋掀翻!

驅虎吞狼?看起來完顏阿骨打當年在大魏這幾年還真沒白待...你是在賭,賭遼境的火會燒起來,賭朕會被迫分兵,賭你能趁亂逃回遼東,關上那扇門,繼續做你困獸猶鬥的“國主”夢?

敲擊扶手的手指,驟然停住。

顧懷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眾臣,那目光中沒有暴怒,卻有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決斷與不容置疑的威壓。

“吵夠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下了御書房內最後一絲雜音,如同寒冰墜地。

他站起身,繞過龍案,走到那幅巨大的北疆輿圖前,背對著眾人,陽光透過高窗,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輿圖上,正好覆蓋了那片廣袤的草原和遼東。

“遼境烽煙起,非是疥癬之疾,乃心腹之患,”顧懷的聲音冰冷而平靜,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下,“耶律崇,跳樑小醜,不足為懼,但他不死,則遼境人心難安,舊孽難除,更可慮者,其背後推波助瀾之黑手,欲借其亂,行其奸!”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直刺人心:“完顏阿骨打!此獠包藏禍心,勾結遼孽,放任其衝擊國門,意欲何為?無非是亂朕北疆,伺機東竄,再閉遼東門戶,負隅頑抗!此等禍胎,豈容其再苟延殘喘?!”

他目光掃過臉色慘白的錢惟濟:“錢卿!”

“臣...臣在!”錢惟濟渾身一顫,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

“國庫艱難,朕比你清楚!”顧懷輕聲說,“但此戰,非為開疆拓土,乃為掃穴犁庭,永靖北疆!關乎帝國北境百年安穩,關乎遼東能否徹底消化!關乎朕登基以來,新政、殖民、西拓之大計,能否無後顧之憂!”

他向前一步,帝王威壓如山:“沒錢?擠!擠幹國庫最後一粒米!擠幹江南最後一匹絹!擠幹鹽鐵司最後一錠銀!告訴那些海商,告訴他們,朕要預支未來五年的海貿稅賦!告訴他們,平了北疆,黃金航路暢通無阻,朕許他們十倍之利!”

目光轉向任彬,殺氣四溢:“任彬!”

“臣在!”任彬精神大振,轟然應諾。

“即刻擬旨!”顧懷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金戈鐵馬的殺伐之音,“一、擢升李易為徵北大將軍,總督北平行省及遼東一切軍政要務!賜天子劍,便宜行事!擢升李正然為平東將軍,遼陽防務,由其全權處置,務必鎖死女真東歸之路!順義川若敢異動,格殺勿論!”

“二、命陳平率本部精騎三萬,並整編戍衛軍兩萬,為前軍先鋒!星夜兼程,出鎮北關,追剿耶律崇殘部!朕不要活口!只要人頭!三個月!三個月內,提耶律崇首級來見!”

“三、調西線楊盛、趙裕部步騎五萬,出雁門關,火速東進!不必理會沿途小股騷擾,直插漠北腹心!與陳平部形成合圍!同時,嚴令其部,嚴密監視完顏阿骨打部動向!若其有異動,或意圖東歸...視為叛逆,就地殲滅!”

“四、著戶部、兵部、工部,全力籌措糧餉、軍械、車馬!沿途州縣,一體支應!敢有延誤、剋扣軍需者--斬!誅三族!”

最後幾個字,帶著森然的血腥氣。

顧懷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幅象徵著無垠未來的海疆圖,最終落回北疆那片即將被戰火再次點燃的土地,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決絕:

“錢糧艱難,殖民耗資,西拓方興...朕都知道!朕比你們任何人,都更想安安穩穩地坐在龍椅上,看著帝國的船隊帶回一座座金山,看著通往西方的商路鋪滿黃金!”

“但是!北疆不靖,如芒在背!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耶律崇要殺!完顏阿骨打這條養不熟、打不怕的瘋狗...更要徹底打死!打到他眾叛親離!打到他屍骨無存!讓遼東!讓草原!讓這萬里北疆,從此只有大魏一個聲音!”

御書房內,落針可聞,只有皇帝那斬釘截鐵、帶著鐵血意志的話語,在眾人心頭轟鳴:

\"之前不打,是因為海上沒有找到新路,可如今,這一仗,必須打!不能不打!朕要用最短的時間,最狠的手段,把漠北...給朕掃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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