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二年,漠北。
馬蹄踏碎春風。
地平線上,先是騰起一片灰黃的塵煙,如同貼著地皮滾動的沙暴,緊接著,沉悶的雷聲由遠及近,那是無數馬蹄踐踏凍土發出的轟鳴,黑壓壓的騎影破開塵煙,如同決堤的濁流,洶湧而來,他們穿著雜亂的皮袍、殘破的皮甲,甚至裹著搶來的魏軍制式棉襖,武器也五花八門--彎刀、骨朵、狼牙棒,還有少數閃著寒光的精鐵馬刀,旗幟殘破不堪,依稀能辨認出遼國瀚王府的狼頭圖騰和象徵皇權的日月徽記,在疾風中獵獵作響,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瘋狂。
遼國太子耶律崇,終於不再逃了。
他勒馬停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年輕的臉上刻滿了風霜與刻骨的仇恨,眼窩深陷,但眸子裡的火焰卻燒得熾烈,他望著前方--那是一片剛剛被大魏納入版圖不過數月、原屬遼國上京道的邊緣地帶,幾座依託舊遼烽燧改建的魏軍哨卡,像幾顆不起眼的黑點,散落在廣袤的草場上,更遠處,隱約可見新築土牆的輪廓,那是魏國移民屯墾點的雛形。
“魏狗!”耶律崇的聲音嘶啞,“佔了我們的都城,奪了我們的草場!現在,該讓他們嚐嚐草原的怒火了!長生天的勇士們!”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金刀,刀鋒直指前方魏軍的哨卡,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在空曠的草原上顯得異常尖利,“衝過去!殺光他們!奪回我們的牛羊!用魏狗的血,洗刷我們的恥辱!”
“殺!殺!殺!”回應他的是山呼海嘯般的咆哮。這些跟隨他遁入草原深處的殘兵敗將、死忠部落的戰士,早已被數月來女真人如跗骨之蛆般的追殺、缺衣少食的困頓和亡國滅種的仇恨逼到了絕境,此刻,前方不再是女真人的刀鋒,而是看似“虛弱”的魏國新佔區,是他們眼中洩憤與求生的唯一出口!求生的本能與復仇的慾望交織,瞬間點燃了這支殘軍最後的兇性,他們不再吝惜馬力,不再顧忌隊形,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嚎叫著,以最狂暴的姿態,向著魏軍的哨卡和更遠處的屯墾點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大地在鐵蹄下呻吟,枯草被踐踏成泥。這支由遼國最後菁華與絕望凝聚成的洪流,帶著玉石俱焚的氣勢,狠狠撞向大魏北疆新定的秩序。
遠處,一座覆著殘雪的緩坡之上,完顏阿骨打勒馬而立,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他身後,是二十名最精銳、最死忠的親衛,同樣沉默,只有坐騎偶爾不安地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氣,他身上的熊皮大氅沾染著草原的風塵與血漬,兜帽下的臉,被寒風吹得粗糙,顴骨高聳,眼神卻亮得驚人,像兩顆淬了寒冰的黑石。
他冷漠地注視著前方驟然而起的廝殺,看著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契丹貴人,如今像瘋狗一樣撕咬著他既畏懼又渴望取而代之的魏國壁壘,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扭曲的弧度。
“大王,”身旁的心腹猛安烏爾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既有嗜血的興奮,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瀚王...不,耶律崇這崽子,倒是夠狠,看這架勢,是真要拼命了。”
完顏阿骨打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廝殺的戰場,彷彿穿透了空間,落在了遙遠的東南方--那片被魏國圈禁在“順義川”的狹長草場,他的故族都在那裡,寒風捲起他大氅的下襬,獵獵作響,如同他內心翻湧卻死死壓抑的驚濤。
驅虎吞狼。
這是他為自己,為金國,賭上的最後一步險棋。
與耶律崇在“白音查干”窪地那場充斥著猜忌、仇恨與赤裸裸利益交換的密談,其核心就在於此,他完顏阿骨打,大魏曾經的鷹犬,如今的棄子,早已看透顧懷的棋局--大魏挾滅遼之威,以“北平行省”之名鯨吞遼境,又以“順義川”圈禁女真,行的是溫水煮蛙、抽筋剝骨之策,魏國暫時不動遼東,非是不能,而是不願在百廢待興的關鍵時刻,再啟一場可能曠日持久、糜爛遼東草原的平叛大戰,這短暫的“和平”,是魏國國力空前強大前的必然,也是他完顏阿骨打唯一能抓住的縫隙。
他需要時間,更需要遼東生變!
所以,他“放水”了。
他放緩了追擊,甚至“不經意”地洩露了幾條通往魏國邊鎮相對薄弱的路徑,並提供了一些從弱小部落“徵用”來的、聊勝於無的糧草,代價?代價就是耶律崇必須像個真正的喪家之犬一樣,去咬魏國這條盤踞北疆的巨龍!咬得越狠越好!
完顏阿骨打看得透徹--大魏打下遼境兩京四道,看似雷霆萬鈞,實則根基未穩,遼國百年統治,遺澤猶存,仇恨未消,魏軍主力不可能長期駐紮在這片新徵服、且與中原迥異的廣袤土地上,其用來統治的工具--那些官吏、稅吏、屯田兵--如同初生的嫩芽,脆弱不堪,一旦耶律崇這夥殘兵敗將,真的能在某個點上撕開一道口子,哪怕只是一場區域性的、短暫的混亂,都足以像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整個遼境積壓的不滿與反抗!那些蟄伏的遼國舊吏、心懷怨恨的部族、被斷了生計的馬匪流寇...都會聞風而動,到那時,魏國剛剛建立的北平行省秩序,將陷入前所未有的動盪!
而這,就是他完顏阿骨打唯一的機會!
魏國想溫水煮青蛙?用拆族、分地、徵質子的手段,一點點磨掉女真的爪牙和脊樑?做夢!
只要遼境一亂,魏國顧此失彼,他完顏阿骨打就能立刻率領麾下這支在草原血火中淬鍊出來的、對魏國充滿刻骨恨意的女真精銳,掉頭向東!衝破魏國在遼東外圍的封鎖,直撲遼陽!拿下那座用女真兒郎鮮血換來的堅城,關閉遼東門戶!依託白山黑水的天險,收攏被圈禁的諸部,只要撐到魏國在遼境平叛受挫,或海洋殖民出現變數,他就有翻盤的希望!遼東,將再次成為他完顏阿骨打的棋盤,而非魏國的牧場。
想到這裡,完顏阿骨打冰冷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旋即又恢復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他緩緩抬起帶著皮質手套的手,指向遠方戰場上一處魏軍似乎開始動搖的側翼,聲音低沉而沙啞,如同砂礫摩擦:
“看,魏軍的陣腳...動了,耶律崇這條瘋狗,咬得夠疼,”他頓了頓,兜帽陰影下的目光銳利如鷹隼,“告訴巴圖魯,我們的人...再退三十里,給耶律崇騰出‘建功立業’的地方。遼東的兒郎們...還在等著我們的訊息。”
烏爾泰精神一振,抱拳低吼:“是!大王!”
完顏阿骨打不再言語,重新將目光投向那片血肉橫飛的戰場,春風依舊凜冽,捲來濃重的血腥味和隱約的慘叫。他像一頭潛伏在陰影中的巨狼,耐心地等待著獵物流血,等待著那扇通往故土、通往最後生機的門戶...被撞開的瞬間。
至於耶律崇和那些遼國殘兵的死活?那不過是點燃燎原大火、助他返回遼東祭壇的...柴薪罷了。
......
遼東的春,來得比草原更晚,寒意也更沉,巍峨的長白山餘脈如同沉默的巨人,黑色的玄武岩山體上,殘留著去冬未化的積雪,像一道道巨大的、凝固的淚痕,原始森林覆蓋著連綿的山巒,松濤陣陣,帶著一股沁入骨髓的陰冷與溼氣,山澗奔騰,衝撞著巨大的礫石,發出沉悶的轟鳴,水流冰冷刺骨。
這裡,是女真諸部千百年來繁衍生息的故土--白山黑水,漁獵、採集、與嚴酷的自然搏鬥,是他們骨子裡的生存印記,完顏阿骨打曾帶領--或者說逼迫他們走出這片莽莽山林,攻破遼陽,建立了短暫的金國,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榮光”--定居、城池、劫掠來的財富和奴隸,然而,對於阿匝部而言,這“榮光”不過是曇花一現,如今,他們整個部族,都被強行從遼陽周邊相對溫暖、水草豐美的“熟地”,驅趕回這白山黑水邊緣。
這裡地勢逼仄,背靠險峻的山嶺,前臨一條水流湍急、難以涉渡的冰冷大河,草場貧瘠,剛冒頭的草芽稀稀拉拉,遠不足以養活被強行聚集於此的大量人口和牲畜,低矮、破敗的氈包如同灰色的蘑菇,雜亂地散落在枯黃的地面上,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糞便的臊臭、溼柴燃燒的嗆人煙味,以及一種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氈包群落邊緣,靠近冰冷溪流的一處稍顯寬敞的空地上,幾個女真漢子正在處理獵物,一頭剛獵到的狍子被剝了皮,血淋淋地掛在木架上,腥氣引來了幾隻盤旋的烏鴉,負責分割肉塊的是一個叫那木都魯的中年漢子,他臉上的凍瘡結了痂,動作有些僵硬,眼神麻木,他用的刀,是半截殘破的遼國制式彎刀,刃口崩了多處。
“媽的,這鬼地方!”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漢子,額頭上帶著一道新鮮的鞭痕,是前幾日試圖翻越山嶺去更深處打獵,被魏軍巡哨發現抽的,他狠狠踢了一腳地上凍硬的土塊,“連只兔子都跑得比人快!這點肉,夠塞幾家人的牙縫?”
“省著點吧,額圖,”另一個鬍子拉碴的老獵人蹲在火堆旁,小心翼翼地翻烤著一小塊內臟,“開春了,林子裡的東西也精了。魏狗劃的這地界,大的牲口早跑光了,剩下的都是些精瘦的玩意兒。”
他們身上穿的,多是破舊的皮袍,混雜著搶來的遼國布衣,顯得不倫不類,定居遼陽那短暫的幾年,帶來的些許“文明”氣息,早已在這殘酷的圈禁中被消磨殆盡,只剩下一種更原始的、為生存掙扎的粗糲。
不遠處,幾個裹著破布的高麗奴隸,正麻木地用簡陋的石斧砍伐著溪邊稀疏的灌木,收集柴火,他們是被完顏阿骨打從高麗擄掠來的戰利品,金國建立後,成了女真貴族的私產,如今金國名存實亡,他們和曾經的主人一樣,成了這片囚籠裡的苦力,甚至地位更為低下,眼神空洞,如同行屍走肉。
一個穿著稍厚實些舊皮襖、頭髮花白的老者佝僂著背,從最大的一個氈包裡走出來,看著眼前死氣沉沉的景象,渾濁的老眼裡滿是痛楚,他走到那木都魯身邊,看著那點可憐的狍子肉,嘆了口氣。
“阿瑪,”額圖看到老族長,憤懣地開口,“您說,大王...他還能帶我們打回遼陽嗎?就讓我們在這山溝裡爛掉?”
老族長沒立刻回答,他抬眼望向東南方,那是遼陽和族地的方向,也是他們被驅離的“熟地”,良久,他才用沙啞的聲音道:“打回去?拿什麼打?遼陽城頭的大炮,你是沒見過?靠我們這幾把豁口的破刀,幾匹跑不動的老馬?”
“那也比在這裡等死強!”額圖梗著脖子,“當初要不是大王帶我們出山,打下遼陽,我們現在還在林子裡跟熊瞎子搶食呢!”
“哼!”一聲冷哼從火堆旁傳來,是那個老獵人,他叫兀朮,曾是部族裡經驗最豐富的獵手,也是薩滿的助手,眼神比一般人更清醒銳利,“打下遼陽?是,帶來了金子、綢緞、還有這些高麗奴!”他用木棍指了指那幾個奴隸,“可也帶來了什麼?帶來了魏狗的鎖鏈!帶來了這新的囚籠!帶來了我們的崽子被送去當人質!”
他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完顏阿骨打!他是帶我們走出了林子,可他給我們帶來的,是滅頂之災!他為了自己的野心,為了跟那個魏國靖王賭一口氣,把我們整個女真都押上了賭桌!結果呢?輸得精光!連本錢都沒了!遼陽丟了!族人被圈了!軍隊沒了!現在他自己帶著最後一點本錢在草原上跟遼狗拼命,我們呢?我們在這裡替他受罪!等著魏狗哪天心情不好,把我們像牲口一樣宰了!”
“兀朮!你胡說什麼!”額影象被踩了尾巴的狼,猛地跳起來,雙眼赤紅,“沒有大王,我們早被遼人抓去當‘鷹奴’了!沒有大王,我們能嚐到建國的滋味?能穿上綢緞?能住進磚瓦房?是!現在是栽了!可大王還在草原上!只要他在,魏狗就不敢真對我們下死手!你懂不懂?!魏狗沒打遼東,就是怕大王在草原上給他們搗亂!大王就是我們最後一張護身符!”
氈包旁,幾個正在縫補皮袍的女人停下了手中的骨針,驚恐地看著爭吵的兩人,那幾個砍柴的高麗奴隸也瑟縮地停下了動作,生怕被遷怒。
“護身符?”兀朮薩滿發出一聲淒厲的慘笑,臉上的皺紋因激動而扭曲,“額圖!你醒醒吧!完顏阿骨打他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帶著我們反抗遼狗的英雄了!他是暴君!為了他的王位,為了他的野心,他殺過多少自己人?屠過多少不肯臣服的小部落?連高麗擄來的女人孩子,他眼皮都不眨就下令坑殺!這樣的人,你還指望他護著我們?他只在乎他自己!他在草原上流的血,是為了他自己能翻身!不是為了我們遼東這些等死的族人!”
他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魏軍巡哨的旗幟,聲音如同詛咒:“魏狗是狠,是毒!可他們至少還知道畫個圈,給我們一口吊命的草!完顏阿骨打呢?他要是真回來了,只會帶著魏狗更大的怒火,把我們所有人都拖進地獄!我寧願他...就死在草原上!永遠別再回來!讓遼東...至少能喘口氣!讓我們的崽子,還有機會活下去!”
“你放屁!”額圖徹底暴怒,揮拳就要撲上去,“你敢咒大王!”
“夠了!”老族長猛地一聲暴喝,聲音雖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了下去,額圖和兀朮都僵住了。
老人喘息著,渾濁的目光掃過憤怒的額圖,掃過絕望的兀朮,掃過周圍驚恐的族人,最後落在那幾個瑟縮的高麗奴隸身上,帶著一種深沉的悲涼。
“吵...有什麼用?”他喘勻了氣,聲音疲憊不堪,“大王...是好是壞,是生是死...都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了,魏國...已經把絞索套在了我們所有人的脖子上,勒緊,還是鬆開一口氣...全看他們那位皇帝的心情。”
他佝僂著背,慢慢走向自己的氈包,背影在初春的寒風中顯得異常單薄和淒涼。
“都省點力氣吧...活下去...比什麼都強。”蒼老的聲音隨風飄散,帶著無盡的苦澀與認命。
額圖攥緊的拳頭無力地鬆開,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茫然取代,兀朮薩滿頹然坐回火堆旁,看著跳躍的火焰,眼神空洞,那木都魯麻木地繼續分割著狍子肉,彷彿剛才的爭吵從未發生,只有寒風,依舊嗚咽著掠過貧瘠的草場,捲起塵土,吹向遠處沉默的、如同巨大牢籠般的白山黑水。
死寂再次籠罩了順義川,希望的種子,在嚴酷的現實與沉重的絕望中,早已被碾碎成齏粉,完顏阿骨打的名字,對於這裡的女真人來說,不再是救星,更像一個沉重的、帶來厄運的詛咒。是懷念他曾經的“功績”?還是祈禱他永遠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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